簡雍連忙躬身道:
“明府明鑒,我家縣令絕非有意拖欠,實是力有不逮。”
“高唐縣小民貧,又遭兵燹之禍,百姓流離,倉廩空虛。”
“我家縣令日夜操勞,安撫百姓,整修城防,已是殫精竭慮。”
“而今高唐方定,百廢待興,實在是拿不出多餘的賦稅來。”
“我家縣令為此,常常夜不能寐。”
“每提及此事,便長籲短歎,深感愧對明府的信任。”
他說到此處,微微一停,麵上露出幾分誠懇之色,又道:
“為此,我家縣令特命下官帶來一些薄禮。”
“聊表歉意,懇請明府笑納。”
陳紀挑了挑眉,淡淡道:
“哦?什麽薄禮?”
簡雍轉身朝門外拍了拍手。
兩名隨從應聲而入,抬著一隻木箱,輕輕放在堂中。
簡雍親自上前,開啟箱蓋。
隻見箱中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個陶罐,罐口封著蠟,外麵用草繩捆紮得嚴嚴實實。
簡雍取出一罐,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呈到陳紀案前,道:
“明府,此物名曰白糖,乃是高唐縣中新近所得之物。”
“白糖色白如雪,甜潤醇厚,遠勝尋常飴糖、石蜜。”
“我家縣令偶然得之,視為珍寶,不敢自專。”
“特命下官帶來獻與明府,聊表寸心。”
陳紀聞言,微微一怔。
白糖這個東西,他倒是聽說過。
近段時間來,平原國中忽然多了一種叫做“白糖”的物事。
色白味甜,晶瑩剔透,遠非市麵上那些黃褐色的飴糖可比。
這東西產量極少,市麵上根本買不到。
隻有一些達官貴人之間偶爾流傳,用以待客送禮,極有麵子。
陳紀身為平原相,也曾派人去求購過幾次。
卻始終未能買到,心中一直引以為憾。
此刻聽簡雍說這便是白糖,陳紀不由得來了興趣。
他伸手接過那個陶罐,仔細端詳了一番。
罐子不大,約莫隻有拳頭粗細,入手沉甸甸的。
他拔開罐口的蠟封,一股清甜的香氣便撲鼻而來。
往罐中一看,隻見裏麵盛滿了雪白的細粒。
晶瑩剔透,在燭光下微微泛著光。
當真如雪似霜,與尋常飴糖那種渾濁的黃褐色截然不同。
陳紀撚起一小撮,放入口中。
一股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綿長而醇厚。
不似飴糖那般膩人,卻自有一種清冽的甘甜。
他不由得點了點頭,讚道:
“果然好物也!”
簡雍見狀,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麵上卻不動聲色,笑道:
“明府若是喜歡,高唐每年都可以孝敬一些。”
“我家縣令說了,明府在平原為官,勞苦功高。”
“高唐雖窮,孝敬明府的心意卻是有的。”
陳紀放下陶罐,目光在簡雍臉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洪亮而爽朗,在堂中迴蕩,與方纔的怒意判若兩人。
“罷了罷了,既然劉高唐有這份心意,老夫也不好駁了他的麵子。”
他頓了頓,看著簡雍,又道:
“不過,老夫豈是那種白拿人東西的人?你且稍候。”
陳紀轉頭吩咐身邊的小吏:
“去府庫中取錢十萬,絹五十匹來。”
小吏應聲而去。
簡雍連忙擺手道:
“明府,這如何使得?”
“這白糖乃是高唐孝敬明府的,豈敢收明府的財物?”
陳紀擺了擺手,正色道:
“你迴去告訴劉高唐,他的難處,老夫已知。”
“今年的貢賦,暫且記下,待來年再說。”
“讓他好生治理高唐,安撫百姓,整修武備。”
“若是再有徐和那樣的賊寇,也不必客氣,該剿就剿。”
“至於老夫這裏……”
他笑了笑,“他這份心意,老夫領了。”
“但這些錢帛,是老夫迴贈的,不是買糖的。”
“他若不收,便是看不起老夫。”
陳紀的態度並非突然反轉。
隻是他嚐了一口劉備送的白糖,感覺不錯,挺甜的。
一看這劉玄德挺會來事兒啊。
那行,姑且原諒你吧。
總之,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江湖是人情世故。
另外兩縣不繳錢糧也就算了。
難道連送點“水果”這麽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嗎?
簡雍見陳紀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便不再推辭,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禮,道:
“明府厚恩,我家縣令必定銘記於心。”
“下官迴去之後,定當將明府的話一字不漏地轉達。”
待簡雍去後,陳紀這才轉而對陳群言道。
“長文,適才你說這白糖似有不妥?”
“父親,兒非言此物有不妥,乃思一事。”
陳群聲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
“今市中忽有白糖流傳,色白如雪,味甘如蜜。”
“此前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此物究竟從何而來?”
陳紀捋了捋頜下花白的胡須,淡淡道:
“從何而來?高唐獻來,自是高唐所出。”
“劉玄德既以此物為禮,想來此物出自高唐,有何可怪?”
陳群神情鄭重了幾分:
“父親容稟,兒聞此糖非止一端。”
“平原國中近日多有流傳,然皆輾轉於豪族貴胄之間,尋常市井不可得見。”
“父親身為一郡之守,此前遣人求購,竟亦不可得。”
“一縣之地所出之物,郡守求之不得,此已奇矣。”
陳紀聞言,目光微微一動,卻未接話。
陳群察言觀色,知父親已有所動,便續道:
“更奇者,此物方出,便已遍傳郡中,其勢之速,不啻風馳。”
“若非有作坊日夜趕製,如何能供應如許?”
“若果為高唐所出,則高唐一縣,何來此等技藝?何來此等匠人?”
“又何以此前從未聞之?”
陳紀放下茶盞,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沉吟道:
“吾兒之意……這白糖乃高唐所製?”
陳群微微頷首,卻又搖了搖頭,道:
“是與不是,兒不敢斷言。”
“然兒以為,此事不可不察。”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父親,如今天下紛擾,各郡各縣,莫不竭力自保。”
“錢糧、兵甲、民心、技藝,此四者,立縣之本也。”
“高唐獻白糖於父親,看似恭順,然其背後之意,不可不深思。”
陳紀靠在憑幾上,目光在兒子臉上停留了片刻。
忽然笑了,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長文,汝之意,這白糖乃高唐秘製之物。”
“劉玄德以此示好於老夫,實則別有用心?”
陳群躬身道:
“兒不敢妄揣,然物之罕見者,必有其所從來。”
“高唐一縣,地狹民貧,又遭兵燹,何以能有此奇物?”
“若果為劉備所製,則其人麾下必有奇才異士。”
“若非其所製,則此物來路,更當細查。”
堂中一時寂靜,炭火偶爾發出一聲輕響。
陳紀閉目沉吟半晌,再睜眼時,目光中已多了幾分銳利。
“汝欲往高唐一行?”
陳群抬起頭來,目光澄澈而堅定:
“父親明鑒,兒久聞劉玄德之名,知其少時曾師從盧植。”
“與公孫瓚為友,為人寬厚有信,頗得人心。”
“前番剿滅徐和,以一縣之兵破萬餘之眾,足見其非庸常之輩。”
“今觀其獻糖之事,更覺此縣之中,藏龍臥虎,必有非凡之人。”
“兒欲藉此行,一則考察民生,觀高唐治績。”
“二則探訪此糖之源。”
“三則……”
他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亦欲觀劉玄德其人,究竟如何。”
陳紀凝視著兒子,目光中有讚許,亦有幾分憂慮。
他沉吟良久,終於緩緩點頭:
“也罷,你自來沉穩,為父倒也放心。”
“隻是——”
他伸手從案上拿起那封劉備的書信,展開又看了一遍,語氣中多了幾分鄭重。
“劉備此人,看似謙恭,實則胸有丘壑。”
“你去之後,觀其言行,察其治績,卻不可輕露形跡。”
“至於那白糖之事……”
他笑了笑,將那罐白糖推到案邊,道:
“老夫收了他的禮,又迴了厚賜,人情上已算周全。”
“你去之後,若能探得虛實,自然最好。”
“若探不得,也不必強求。”
“高唐終究是平原屬縣,任他劉玄德再如何了得,也翻不出老夫的手掌心去。”
陳群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禮:
“兒謹記父親教誨。”
陳紀擺了擺手,又道:
“此去高唐,路上不太平。”
“我撥二十騎護衛與你,再讓張伯安寫一封公文,就說你代父巡視各縣,體察民情。”
“如此一來,名正言順,劉玄德也不好推拒。”
陳群點頭稱是,又商議了幾句行程事宜,便退了出去。
陳紀望著兒子離去的背影,目光複雜。
他重新靠迴憑幾上,手指輕輕摩挲著那陶罐的邊緣,口中低低自語:
“白糖……劉備……”
“趣甚,趣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