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直起身,凝視孫羽,一字一句道:
“愚兄此生,能結識賢弟,實三生之幸!”
“從今往後,賢弟之事,便是愚兄之事。”
“賢弟有滅門之仇未報,愚兄必竭盡全力,助賢弟複仇雪恨!”
“董卓雖踞洛陽,擁兵十萬,愚兄亦不懼。”
“但有愚兄一口氣在,必助賢弟手刃此賊!”
孫羽聞言,眼眶也微微一熱。
他上前一步,與徐庶雙手緊握,用力點了點頭:
“多謝兄長。”
劉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隻覺胸中熱血沸騰,竟也忍不住眼眶微濕。
他抬起頭,望向漫天風雪,心中暗歎:
蒼天待劉備,何其厚也!
一夜之間,竟得兩位經天緯地之才。
且二人皆是這般肝膽相照、坦蕩磊落之人。
此非天意乎?
劉備道:
“二位欲要結拜,宜當速行。”
“隻可惜出來匆忙,未帶香案牲醴。”
孫羽便道:
“既無香案,便讓天地為證,飛雪為盟何如?”
徐庶大喜,頷首道:
“善!天地之間,唯有風雪無私,不偏不倚,不貪不嗔。”
“以此茫茫白雪為證,以這蒼蒼上天為鑒,勝過人間千萬香案!”
於是二人並肩而跪,脊背挺直,神情肅穆。
一起共念誓詞:
“念徐庶、孫羽,雖然異姓,既結為兄弟,則同心協力,救困扶危。”
“上報國家,下安黎庶。”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隻願同年同月同日死。”
“皇天後土,實鑒此心,背義忘恩,天人共戮!
誓詞念畢,二人相視,俱各點頭。
徐庶道:“賢弟,你我既已盟誓,當有歃血之禮。”
“惜乎倉促之間,無雞無酒,如何是好?”
孫羽略一沉吟,忽而笑道:
“兄長,雞血不過取其紅,取其誠。”
“你我皆是負罪在身之人,身上流著的,本就是熱血。”
“何必借雞血為證?”
他說著,拔出配劍,毫不猶豫在左手中指上劃了一道。
鮮血湧出,殷紅奪目,滴落在雪地上。
瞬間在白雪中暈開一朵赤色小花,觸目驚心。
徐庶見狀,也不多言。
拔出配劍,在自家指上亦是一劃。
兩股鮮血一齊滴落,在雪中交融,不分彼此。
孫羽俯下身,用右手捧起那團染血的雪,輕輕握了握。
雪團在掌中微微融化,血水混著雪水,順著指縫滲出,殷紅點點。
他雙手捧著雪團,遞到徐庶麵前:
“兄長先請。”
徐庶卻搖了搖頭,伸手輕輕推迴:
“賢弟年幼,理當先飲,愚兄為弟殿後。”
孫羽心中一暖,知他是愛護之意,便不再推辭。
他捧起雪團,送至唇邊,咬下一口。
雪水入喉,冰涼徹骨,幾乎要將唇舌凍僵。
然那血腥之氣隨之而來,溫熱腥甜。
與冰雪之寒交織一處,冷熱交攻,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奇異感受。
俄頃,他將剩餘的雪團遞還徐庶,輕聲道:“兄長。”
徐庶接過,也不嫌那雪團已沾了孫羽口津,捧起來便咬下另一半。
冰雪入口,他眉頭微微一皺。
旋即舒展開來,大口吞下,任憑那徹骨寒意與血腥之氣在胸中激蕩。
吞罷,他長長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冷空氣中化作一道白霧,久久不散。
他望著孫羽,目光中滿是欣慰與感慨,輕聲道:
“賢弟,從此你我便是一體了。”
孫羽鄭重點頭:
“正是,從此禍福同當,生死與共。”
“如今你我已是兄弟,總不能再走了吧?”
徐庶聞言,先是一怔,旋即莞爾。
他搖了搖頭,目中滿是寵溺之色。
伸手替孫羽拂去肩頭積雪,溫聲道:
“癡兒,愚兄如今已與賢弟結為兄弟。”
“縱然想走,卻如何捨得下賢弟?”
孫羽連聲道好,忽然又想起什麽,拉著徐庶轉向劉備,鄭重道:
“明公為我二人作見證,此恩此德,羽與兄長銘感五內。”
“請明公受我兄弟一拜!”
他說罷,當先向劉備跪了下去。
徐庶亦隨之跪下,二人齊聲道:“多謝明公成全!”
劉備連忙俯身去扶。
誰知雪地濕滑,劉備這一俯身,腳下忽然一滑,身子竟向前傾倒。
孫羽眼疾手快,伸手去扶。
不料自己也跪得久了,雙腿微麻。
這一伸手,反被劉備帶得向前踉蹌。
徐庶見狀,連忙去拉二人。
誰知腳下一滑,亦站立不穩——
三人竟一齊倒在雪地之中,滾作一團。
雪花濺起,落了滿頭滿臉。
劉備趴在地上,愣了一愣,忽然放聲大笑。
孫羽趴在劉備身側,見劉備笑得暢快,也不由得跟著笑起來。
徐庶仰麵朝天躺在雪中,望著漫天飛雪,亦是大笑不止。
三人此時皆有一個念頭:
要是往後的日子皆是如此,該有多好啊?
……
風雪漸歇,天色昏沉。
縣衙大門外,早有兩排士卒執戟而立。
見劉備等人歸來,齊齊躬身行禮。
劉備翻身下馬,將韁繩交與迎上來的小吏。
正要邁步進衙,忽聽堂內傳出一陣嘈雜之聲。
他微微皺眉,快步走入大堂。
孫羽與徐庶相視一眼,緊隨其後。
一進大堂,便見堂中跪著一排排人,約有三四十之數。
皆是被繩索捆縛,衣衫襤褸,形容憔悴。
堂上,簡雍正負手而立。
見劉備歸來,連忙迎上前來,拱手道:
“明公迴來了。”
劉備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那些俘虜,問道:
“此輩何人?”
簡雍道:
“此便是前番明公擊破徐和所俘之賊目。”
“彼時明公依孫郎之議,遣散賊眾,隻誅賊首徐和等數人。“
“餘者皆收監待決。”
“如今明公既歸,正可發落。”
劉備“哦”了一聲,緩步走到那些俘虜麵前,細細打量。
這些人大多是三四十歲的漢子,也有幾個年輕的,不過二十上下。
簡雍跟在劉備身側,低聲道:
“明公,這些人皆是賊中頭目,手上多少沾了百姓血債。”
“依雍之見,當斬之以謝高唐百姓,以儆效尤。”
劉備沉吟不語。
簡雍見此,乃道:
“明公隻誅首惡,不濫殺無辜,已是大仁大義。”
“如今這些賊目,皆是該殺之人,明公何必手軟?”
劉備默然良久,終是點了點頭:
“憲和所言有理。”
“備……備不能因一己之仁,廢天下之公義。”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兩旁武士,沉聲道:
“將這一幹賊人,推出去斬首示眾!以告慰高唐百姓!”
此言一出,堂中頓時一片哭喊之聲。
那些俘虜紛紛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哭喊著求饒。
“縣尊饒命!縣尊饒命啊!”
“小的再也不敢了!求縣尊開恩!”
“小的家中還有老母幼子,求縣尊饒小的一命,做牛做馬也甘心!”
哭聲震天,哀嚎動地。
有幾個甚至爬上前來,想抱住劉備的腿。
卻被武士用戟杆攔住,跌倒在地,仍舊哭喊不止。
劉備閉上眼,不忍再看,隻擺了擺手,示意武士速速行刑。
武士們得令,上前拖起那些俘虜,便往外走。
哭喊聲愈烈,幾乎要將屋頂掀翻。
就在此時,忽聽一聲暴喝,如巨鍾轟鳴,震得眾人耳中嗡嗡作響:
“大丈夫死則死矣,有甚懼哉!?”
這一聲吼,竟將滿堂哭喊聲生生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