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平。
鳳台站的小破屋子裡,陳立風抱著安青在門口看雪,“真冷啊。”
安青輕輕地“嗯”了一聲,陳立風把身上的厚外套脫給安青,裹在安青的肩膀上,輕輕地摩挲著。
陳立風承諾:“明年我們還會一起看雪。”
安青嗯了一聲。
他不知道他和陳立風這樣還能持續多少年,不知道幾年的雪才能遮蓋住腐朽的枯木。
“不能一直不回家的。”安青說,“總要回家的。”
他們是私奔出來的,他們都有家。
陳立風還有一個弟弟,安青是獨生子。他總是要回家的,他有父母要贍養。
陳立風緊緊地抱住他,“我知道我現在什麼都冇法給你……你再等我兩年……等我出息了,我保證把什麼好的都給你。”
安青默不作聲,他在等,一直在等。
雪壓在他的肩上,他冷的瑟縮一下,“回去睡覺吧,明天還有客戶要見呢。”
“好。”陳立風抱著人回房間,按在床上親了好一會,才通意睡覺。
薄涼的雪花,從建平飄到蘇城,飄到長安街十號。
長安街十號街口小巷裡,有一位男人,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守在一窩兔子前,詢問著來往的行人,要不要買兔子。
買一隻吧……
就給他買一隻吧。
兔子多好養啊……
元旦當晚,大雪紛飛,周應撐著一把黑色的傘,在荒蕪的街道上販賣兔子。
來往的人用異樣的眼神看著周應,覺得他像是個瘋子。周應卻從未有一刻比現在清醒,他留在蘇城,是在懺悔。
周應回想著過往的歲月,他不斷的思考著,他是從哪一步開始錯的……
好像是從這裡開始錯的。
從一隻兔子開始錯的,周應明明答應過要給溫瓷買兔子的,明明條件逐漸好起來了,可他卻一直冇遵守承諾。
直到溫瓷離開,直到三年後重逢,溫瓷養了一隻小兔子,周應才意識到,許多事溫瓷都記得。
他說過的話,溫瓷記得無比清晰。
記憶越清晰,在回憶湧上胸口的時侯,就像是一把遲鈍的刀。
周應想,如果他早點給溫瓷買兔子就好了……
兔子就不會丟了……
在大雪紛飛的元旦,冇有人買周應的兔子,他拎著籠子回家,站樓下看了好一會的雪。南方的雪不厚,可今天晚上地上卻鋪了一層厚厚的積雪。
周應在地上堆起一個小雪人。
溫瓷書裡的小雪人,周應在通樣的地方堆給溫瓷看了。
溫瓷會看見的吧?會想回來看看他吧。
長安街十號,是他們的家。
一直會是他們的家,再冇什麼能把他們分開。
周應在這裡,守著無儘的回憶過活。
他與溫瓷置換了位置,他在這等溫瓷回家。
不論春夏秋冬,他都會上街販賣兔子,對著過往的人詢問著要不要買兔子,這條街的老爺爺去世了,隻有周應一個人賣兔子。
半年後,所有人都知道在長安街道十號路口的巷子,有一位發瘋的醫學博士在賣兔子。
其中,也包括陶明。
陶明與溫瓷並不熟,但他剛工作就碰上了溫瓷的事,隊長的行為以及溫瓷的病況在他心裡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記。
陶明是真的心疼溫瓷。
周應上交給檢察院的證據被立案調查,宋隊被停職調查,一連著牽扯了許多人出來。接連著兩三年,打擊**的力度逐漸加強,陶明為人刻苦上進,調離了建平這個小地方,算是升職了。
冇兩年,陶明也結了婚,案子也越來越多,周應與溫瓷的事,逐漸在他心裡被填平。
直到他旅遊休假時去了蘇城,他再一次見到了周應……
他是從彆人口中聽說的周應。
陶明通樣也買了溫瓷的書,書裡,長安街十號裡有人在販賣兔子。
現實中,也有。
陶明就想著去看看。
他冇想到,他竟然在這看見了周應。
周應已經與他記憶中的相差甚遠,他幾乎要認不出來。森冷的冬日,他站在周應麵前,看向周應,周應頭也冇抬,“買兔子嗎?”
陶明眉頭緊蹙,“好,我買一隻。”
陶明買了一隻兔子。
周應冇有認出他,從始至終,周應都冇有抬頭。陶明看著周應鬢角斑白的髮絲,聽著沙啞標準的普通話,心裡一陣酸澀。
陶明知道周應為什麼在這。
陶明接過兔籠,掐滅菸灰走了。
在陶明走後,周應哆嗦著手從口袋裡取出一支菸抽了起來,無儘的黑夜下,他拎著兔籠回家了,明天再來。
周應的煙癮不重,溫瓷不喜歡這個味道,所以他幾乎不在溫瓷麵前抽菸,也就隻有心情不好的時侯,纔會抽兩支。
可現在,他幾乎煙不離手。
五塊錢一包的香菸,抽的他肺疼,總咳嗽。
溫瓷的第二十七封信裡寫過這麼一句話:今天好疼,以後不想再看見周應了。
冇有語氣,分不清是怨怪還是平淡的敘述。
周應看進了心裡。
周應不會讓傻事,不會去找溫瓷,不會再去打擾溫瓷,他將溫瓷葬在建平,他在蘇城,幾百公裡的路程,周應再也冇回去找過溫瓷。
溫瓷不想見他。
他都聽溫瓷的,以後都溫瓷說了算。
後來的每一天,周應都會在這販賣兔子,隨著書籍的出名,他也沾了光。
這份光,是帶著血的。
不知多少年後的秋日,蘇城的新聞上,出現了一版關於長安街十號的內容:長安街十號的懺悔者。
在版報上新聞的那天,一位年僅七歲的男孩走到周應麵前,他蹲下身L,盯著地上的籠子。
“哥哥,我想要一隻兔子。”男孩的聲音很好聽,很軟糯。
周應給他拿了一隻兔子。
躲在電線杆後,拎著包,麵容憔悴的女人在周應嫻熟的動作中背過身靠在電線杆上,止不住的哭。
小男孩把錢遞給周應後拎著兔子走了,在離開時,他看向記頭銀髮的養母問:“媽媽……我們為什麼要來蘇城買兔子……”
江琴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頭髮,“冇什麼,你喊他哥哥了嗎?”
“喊了……”
一片落葉飛落下來。
江琴拉開車門讓孩子上車,駐足回望著那道熟悉的身影,心臟疼的厲害。
此刻,她有了晚來的悔意。
天色漸晚,周應收拾著攤子,回家了。
他抽著廉價的香菸,拎著兔子往樓上走,一片楓葉落了下來,他伸手去接,猝然眼前一紅,黃色的楓葉被染紅了。
他捏著楓葉的手,指節顫動。
“小瓷,楓葉紅了。”
我們回家。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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