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翻開第一頁。
前言寫得非常標準,學術語氣四平八穩,腳注編號從1排到47,引用格式規規矩矩。
內容是西大陸偏遠地區的農業社羣,如何根據氣象來組織勞作與祭祀活動。
正常的民族誌研究,學術味道濃到讓人犯困。
如果是上輩子的自己,大概會在論壇上把這本書歸類為:
“嚴肅學術文獻,沒什麽猛料,可以直接跳過”。
但他讀到第三頁的時候,目光被一行小字勾住了。
文中有一段引用,括號裏註明瞭出處:
“參見附錄c,以原文呈現,未作翻譯。”
正文裏其他引用,都附有翻譯或至少有個摘要。
唯獨這條隻給了個頁碼,什麽都沒有解釋。
他翻到附錄c,整整三頁全是拉丁文。
密密麻麻的手排鉛字印刷,字號比正文小了一號。
每行之間的間距被壓得很窄,三頁紙塞了不少內容。
他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
學識lv.1提供的學習加速,讓他看到生僻詞,相關的詞根、詞源和衍生詞就會從記憶庫裏被翻出來排列好。
還有就是上輩子在民俗學論壇裏泡了幾年攢下來的直覺。
論壇上有一個經典的帖子:
《你以為看不懂是因為你水平差,不,是因為那些字根本就不是給你看的》。
裏麵講的是全世界各地的宗教和秘密結社,如何用語言本身作為加密工具。
這書裏有暗語,附錄c加了密。
李察將書合上,把赫頓先生給的那張紙條從筆記本裏取出來展開。
薄紙展開之後大概有巴掌大小。
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字,用的是極細的鐵筆,字型端正,筆壓很淺,不湊近了看幾乎認不出是字。
頂端是一行小小的阿爾比恩語:
“僅此一份,閱後請自保管,勿示他人,勿遺失。”
下麵是一張對照表。
左列是普通拉丁詞匯,右列對應著另一組詞匯。
有些是生僻的古拉丁詞,有些是宗教文獻裏才會出現的專有詞。
還有幾個他完全沒見過,隻能從詞根上猜個大概。
每組對應旁邊,還有極小的手寫注釋,說明替換語境和適用規則。
它隻覆蓋了一部分核心詞匯替換規律,剩下的仍需要自己去推。
李察把書合上,環顧四周。
三樓依舊空無一人,燈管嗡嗡地響著,壞掉那根偶爾閃一下。
最近的人聲來自樓下二樓,隔著樓板傳上來的翻書聲和椅子腿的摩擦聲。
他把書塞進書包裏,拉上拉鏈,起身下樓。
經過二樓他放慢腳步,故意從書架旁邊繞了一圈,和幾個正在借書的學生擦肩而過。
他把書包半搭在肩上,和任何一個午休跑來借書的學生沒有區別。
………………
晚飯後,李察幫母親收了碗碟。
父親在客廳看報紙,伊芙琳趴在餐桌上寫作業,筆尖在紙麵上沙沙地響。
“我上去了。”
“功課做完了?”母親從廚房探出頭來。
“差不多了,還有一點上去做。”
母親“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麽。
樓梯走到一半,伊芙琳在下麵喊他:
“哥,你最近天天鑽屋裏,週末也不出去,到底在幹嘛呢?”
“寫作業。”
“……騙人。”
“寫很多作業。”
伊芙琳嘀咕了一句什麽,他沒聽清,大概又是“最近怪怪的”之類的話。
關門,拉上窗簾。
台燈擰亮,橘色的光在書桌上鋪開一道圈。
李察把那本書從書包裏取出來,攤在桌麵上翻到附錄c。
他把那張對照表展開壓在書旁邊,用銅扣壓住紙角防止翻動。
從筆記本上撕了幾張白紙下來,他在最上麵一張的左側寫了“原詞”,右側寫了“對應”,開始進行逐字分析。
很快,窗外的天就黑透了,樓下客廳裏父親翻報紙的聲音停了,燈滅了。
李察揉了揉眼睛,低頭看自己的筆記。
白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對照組,墨水有幾處被手蹭花了。
第一頁暗語大致還原完畢。
他拿出張幹淨的紙把還原後的拉丁文謄抄一遍,在旁邊逐句翻譯成阿爾比恩語。
翻譯出來的第一段話:
“讀到此處的你,說明你至少掌握了足夠古典語言基礎,並且具備識別隱寫文字的直覺。”
李察的筆停了一下。
“這兩項能力的交集,在普通人中極為罕見。”
“以下內容涉及‘隱匿學科’。”
“如果你不知道這個詞的含義,建議你合上此書並放迴原處,遺忘你曾讀到過這些。”
“如果你知道,或者你仍然選擇繼續……”
“那麽,歡迎。”
他把筆擱下來,全神貫注的投入進去:
“以下是入門者需要瞭解的第一個事實:世界並非如你在課堂上被教導的那樣運轉。”
“或者說課堂上教給你們的,都是真相的表皮。”
李察盯著自己抄在紙上的最後一行字。
手指涼得厲害,不知道是夜裏氣溫降了,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台燈的光在他麵前紙頁上鋪著,鉛筆寫下的字跡新鮮,墨色發亮。
隱匿學科。
赫頓先生在課上說過的東西——黑土河流域的祭司、埃勾斯海的神廟資訊網路、新大陸殖民檔案裏被塗黑的結論……
這些全是圍著一個核心在繞圈子,但從來沒把那個核心說出來。
現在有人說出來了,用拉丁文暗語,藏在一本幾十年前出版的冷門學術專著附錄裏。
李察把翻譯好的紙折了兩折,夾進筆記本裏鎖進抽屜。
書也放進去,一起鎖了。
還有兩頁附錄c沒有破譯,但今天腦子已經累了,強撐著做效率會很差,錯誤率也會上去。
明天再說吧。
他關了台燈,在黑暗裏坐了一會兒。
呼吸平穩,一吸一呼,麵板邊緣的數字在安靜地跳。
【呼吸】lv.1經驗:159/200
【學識】lv.1經驗:77/200
就快了,他很期待呼吸提升到lv2會帶來什麽變化。
李察躺到床上,腦子裏還不斷播放著自己翻譯的那些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