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週一開始,李察麵前的盤子裏正式多了份豪華餐。
沃倫給得很大方,隻要他肚子塞得下,食堂裏的隨便點。
李察吃進去的每口蛋白質和脂肪,都在往這副薄得透光的身子骨裏填料。
交換條件也兌現得很幹脆。
午飯後的二十分鍾,李察會在餐廳角落裏給沃倫講拉丁文課上的重點。
他講得不複雜,把詞根拆開,把變位邏輯用最簡單的框架串起來,再讓沃倫複述一遍。
他自己也從教學過程中獲益。
每次想要講清楚,都需要他自己先從頭到尾捋一遍。
教別人的過程,反過來鞏固了他自己的理解。
麵板上的數字是最誠實的反饋。
每一次有效教學行為,學識經驗都會往前跳一下。
不多,但比純粹自己看書要快大約百分之二十。
教學相長,古人誠不欺我。
當然,在教沃倫之前,他其實給休講過十分鍾第一變位動詞。
講完之後,他問休:“明白了嗎?”
休認真地點了點頭:“明白了,amo,amas,amat。”
“下一個,第二變位,moneo,mones……”
“等一下。”休舉手打斷他:“amo後麵那個amas,跟amat有什麽區別來著?”
“……我剛才講了十分鍾,就一直在講這個區別。”
“是嗎?”休歪了歪頭,臉上隻有困惑。
李察拍了拍他的肩膀:
“休,你現在這樣就已經挺好的了。”
“聽起來像要放棄我。”
“我確實要放棄你。”
“……”
休是放棄了,但教學收益已經被驗證了。
他隻需要找一個底子稍好、能跟上節奏的學生就行。
沃倫恰好撞上來。
午餐輔導的時候,格蕾一直在旁邊豎起耳朵聽。
她聽得很安靜,不插嘴,不提問。
但李察注意到她會在他講完之後,低頭在隨身筆記本上寫幾行字。
到了第二天,格蕾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抬起頭來問了第一個問題:
“威廉姆斯,你說第三變位的i型變體在虛擬語氣裏的詞尾變化,和第四變位有兩處重合……能不能再說一遍是哪兩處?”
李察看了她一眼。
能把問題問到這個精度的人,腦子不會差。
“可以,你坐過來一點,我畫個表。”
格蕾搬了椅子過來。
從那天開始,午餐輔導從兩個人變成了三個人,並且每天早上會給他帶一份早餐。
或是熱餡餅或是三明治,總之加料都很豐富。
沃倫管這個叫“威廉姆斯的課後補習班”;
梅森管這個叫“窮人教富人念書,真是活久見”。
李察沒管這些,但在沃倫把那天晚上的事情給自己說開後,他心思卻活絡起來。
沃倫的家庭願意為這事大動幹戈,說明這“另一個世界”在上層社會的地位是舉足輕重的。
但話又說迴來了,能請動靈媒上門查驗的家庭,在布裏斯頓的商人階層裏本就不多。
沃倫時不時會提到家裏的事情:
父親的生意、母親辦的茶會、驅邪日前後家裏的“傳統”。
他說到“傳統”的時候,語氣含混地帶過去了。
但李察卻對靈媒這個詞產生了變樣的興趣。
週四下午,最後一節是赫頓先生的課。
講的是新大陸殖民時期,幾份爭議性考古報告的對比分析。
內容密度不低,後排有幾個男生已經開始用課本擋著臉打瞌睡。
放學鈴聲響後,教室裏響起椅子挪動的聲音,學生們開始收拾書包。
赫頓先生站在講台上,把散落的教案紙一張一張碼齊,手上動作不緊不慢。
“威廉姆斯,留一下。”
聲音不大,混在收拾書包的嘈雜裏,隻有附近幾排的人聽到了。
沃倫拎著包從旁邊過,朝李察挑了下眉毛:“怎麽又被留?”
李察搖了搖頭,示意沒事。
等教室裏的人走空,走廊上腳步聲也漸漸散了,赫頓先生才從椅子上站起來。
“聽霍蘭德說,你要參加西塞羅杯了?”
“是的,先生。”
“不錯。”老先生的鏡片反射著光:
“你最近變化很大,霍蘭德跟我提了好幾次。”
李察沒有接話。
赫頓先生看著他,突然說了句和前麵話題毫無關係的話:
“威廉姆斯,你喜歡圖書館嗎?”
“還行,最近常去。”
老先生把手插進口袋裏,目光移迴窗外。
“三樓東側,有一個不太起眼的書架。
夾在地理類和農業類之間,沒有分類標簽。”
“第四排,第七格,裏麵可能有一些你感興趣的東西。”
李察抬頭等著後續。
赫頓先生從上衣內袋裏摸出個小東西,放在講台桌沿上。
那是張疊成四折的薄紙片,顏色發黃,邊角已經磨圓。
“這個,你先收著。”他手指在紙片上輕輕點了下:
“等你去了那裏,你會知道它是做什麽用的。”
李察走過去,把紙片捏在手裏。
隔著指尖,能感覺到紙質異常厚實,不像普通書頁。
“先生,這是……”
“就是一張紙。”赫頓先生隨意說著:
“也可能什麽都不是,要看到了那裏你能不能用上它。”
他重新坐迴椅子後麵,拿起一根筆,不緊不慢地開始寫教案。
“去吧,別耽誤迴家。”
李察皺了皺眉,拎起書包,說了聲“再見先生”就出了教室。
………………
到了第二天中午吃完飯結束輔導,李察沒去教室午睡,徑直來到了圖書館。
格林伍德的圖書館是一棟獨立三層紅磚樓,和教學樓間隔著帶頂棚的連廊。
一樓和二樓采光好,大窗戶朝南開著,桌椅排列整齊,每張桌子上配一盞台燈。
課間和午休的時候,會有學生紮堆在一起做作業。
三樓明顯是另一個世界。
樓梯走到頂的時候,光線就暗了下來。
窗戶隻有兩扇,還被對麵教學樓的側牆遮住了大半,空氣裏彌漫著老舊紙張特有的酸腐味。
整層樓沒有一個人,李察沿著書架編號往裏走。
地理類的大開本地圖集占了整整兩個書架,封麵上印著褪色的海岸線和等高線。
旁邊是農業類的期刊合訂本,一排排厚皮冊子,書脊上燙著年份。
第四排,第七格,李察伸手進去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書不厚,大約兩百頁左右。
燙金字褪了大半,湊近了才勉強辨認得出來。
標題是:《論西大陸早期農業社羣的組織形式,及其與自然週期的關係》
——基於七個田野案例的比較研究
作者署名隻有一個縮寫:e.v.m.
出版資訊印在扉頁底部,字號很小:皇家人類學學會附屬出版社,新曆1832年。
大概是七十多年前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