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西塞羅杯所剩時間不多了。
李察的時間很緊。
阿什福德家族的晚宴定在這個月十五號,他們一家需要提前去帝都。
火車從布裏斯頓到帝都要大半天,算上中轉和安頓,真正留給他在學校準備比賽的時間隻剩這兩周不到了。
週一午飯後,他就把這件事告訴了霍蘭德先生。
禿頭中年人正端著紅茶杯往嘴邊湊,聽到“阿什福德”這個詞,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
茶水熱氣把他鏡片熏出一層薄霧。
他把杯子放迴桌麵上,用手背擦了擦鏡片。
“我記得好像是你母親的孃家。”
“是。”
霍蘭德把鏡片擦幹淨戴迴去:“帝都那邊的事情,自己注意分寸。”
他說這話的口氣倒是和父親出奇一致。
李察注意到了,他對阿什福德這個姓氏並不陌生。
“輔導要調整。”霍蘭德從抽屜裏翻出備忘錄,在今天的日期旁邊畫了個圈:
“原計劃最後兩周做三次模擬演講,現在壓縮到五天裏全部完成。
強度會比之前大,你撐得住嗎?”
“撐得住。”
“那從今天下午開始。”
他把紅茶一口喝盡,站起來抓了串鑰匙。
“走,去東翼階梯教室。”
階梯教室下午三點到五點空著,霍蘭德先生提前跟教務處打了招呼。
他讓李察站到講台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最後一排。
距離拉到最遠,中間隔著二十排空座椅。
“從第一篇第一段開始,完整演講。”
李察站定,吸了口氣,張口開始第一句。
“quousquetandem……”
椅子腿刮過地麵,發出尖銳的嘎吱聲。
霍蘭德先生把椅子往左拖了半尺,響動在石牆間迴彈了兩遍。
李察的節奏被切了一刀。
他好不容易把氣息攏住,接上斷掉的地方繼續往下走。
這時候,翻書聲又響起來了。
霍蘭德先生把隨身帶的教案攤在膝蓋上,一頁一頁翻,紙張摩擦的沙沙聲穿過空曠教室傳到台上。
接著開始咳嗽。
那種清嗓子式的輕咳,一聲接一聲,不重但持續。
李察在第三段排比句推進到第四個“nihil”的時候,後排又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響。
他閉了閉眼,把注意力錨定在呼吸節律上。
四重呼吸的框架在台上一樣好用:
吸氣穩住氣息,屏息穩住節奏,呼氣推動聲音往前走。
“……nihilhorumoravultusquemoverunt?(這一切都無法觸動你嗎?)”
最後一個“nihil”落下來,他按照韋斯特先生的建議,在第三個和第四個之間多停了將近兩秒。
沉默填進教室裏,和迴音攪在一起,反而比聲音更有重量。
四段全部講完,霍蘭德先生從最後一排走過來。
“中間被我打斷的時候你停了一下,停的方式不對。”
他走到講台正前方,仰頭看著李察。
“你停下來是因為被幹擾了,台下聽得出來。
正確做法是把那個停頓吃進節奏裏,變成你自己的停頓。
觀眾分不清哪個停頓是刻意的,哪個是被迫的……但你自己要分清楚。
被迫停頓你會收緊肩膀,刻意停頓你的肩膀是鬆的。”
他拍了拍講台邊緣。
“再來一遍,從頭開始。”
“西塞羅杯的賽場在帝都聖奧古斯丁禮拜堂。”
霍蘭德先生往迴走,邊走邊說著:
“石牆迴音極重,台下幾百人,前三排坐的是各校帶隊老師和古典學會的評委。”
他在最後一排重新坐下來,椅子又嘎吱響了一聲。
“你的每一個停頓、每一次換氣、每一個母音的長短,他們都會聽得一清二楚。”
第二遍比第一遍順暢了很多。
霍蘭德先生中途依舊在製造噪音,翻書、咳嗽、拖椅子,變著花樣來。
但李察的肩膀始終是鬆的。
被打斷的地方他不再硬接,把那口氣含住半拍再放出來,讓停頓成為節奏的一部分。
四段走完,霍蘭德先生點了下頭,什麽也沒說。
什麽也沒說就是最好的評價。
第三遍的時候,休來了。
他推開教室側門溜進來,貓著腰走到第一排最邊上的位置坐下。
書包擱在腳邊,從裏麵掏出一支鉛筆和一張白紙。
他是來當台風觀察員的。
這個差事是李察給他安排的,坐在台下看他的站姿、手勢、視線分佈,事後給反饋。
休對這項任務表現出了極其認真的態度,畢竟這是自己唯一能幫得上忙的事情。
霍蘭德先生瞥了眼新來的聽眾,沒說什麽。
第三遍開始。
這一遍李察的狀態是三遍裏最好的,有真實的觀眾坐在台下。
(霍蘭德不算,他是噪音製造機。)
哪怕隻有一個聽眾,也和對著空椅子講完全是兩碼事。
他在排比處理上做了微調,第五個“nihil”稍稍拖長了母音,讓蓄力更飽滿。
休坐在第一排,鉛筆握在手裏,眼睛跟著李察動作走。
他的表情很認真,嘴巴微微張著,倒真有幾分被演講裹著走的意思。
四段講完,教室裏餘音散了好幾秒。
霍蘭德先生走到中間位置停下:“比前兩遍好。”
他看了眼坐在第一排的休:“有人聽和沒人聽不一樣,你記住這個感覺。”
禿頭中年人把教案夾進胳膊底下,看了看錶。
“今天差不多了,你們兩個稍微等一下,我去趟洗手間。”
說完,他推開側門走了出去。
李察從講台上下來,坐在休旁邊。
“怎麽樣?我的台風。”
“挺好的。”休把鉛筆從紙上抬起來。
李察湊過去看他的觀察記錄。
紙上畫著一隻炸雞腿。
線條感不錯,細節也出奇的豐富,骨頭部分打了陰影,肉的輪廓用交叉短線表現出油光質感。
旁邊用圓圈標注了“脆皮”和“加鹽”,箭頭指向骨頭末端還寫著“啃到這裏”。
這小子,似乎有點畫畫的天分。
“你畫雞腿幹什麽?”
“我餓了。”休把鉛筆別在耳朵後麵,表情理所當然:
“你講了四十分鍾,我坐了四十分鍾,肚子當然餓了。”
“那你的台風觀察呢?”
“都記在腦子裏了。”他用指頭點了點太陽穴:
“你第二段開頭的時候右手擱在講台上了,不太好看,其他都挺好。”
“就一條?”
“我又不是霍蘭德先生,能看出一條已經很夠意思了。”
他打了個哈欠,嘴張得很大,連後槽牙都露出來了。
“困了?”
“有點。”休揉了揉眼睛,那頭永遠梳不平的劉海被手指撥到一邊又彈迴來:
“昨晚斯坦菲爾德踢客場,我擱了個收音機在枕頭底下聽。”
他說到這裏來了精神,睏意被驅散了大半。
休的收音機是從跳蚤市場淘迴來的舊貨,外殼缺了一角,喇叭燒了,隻能靠耳塞線聽。
進球的時候他不敢喊,怕吵醒隔壁房的父母。
就攥著枕頭角,牙咬在棉布上,全身繃緊了跟著解說員嗓門一起發抖。
“你不知道那個球有多刺激,下半場補時階段,二比二平,斯坦菲爾德的中鋒拿球突進禁區,過了兩個人,起腳……”
他站起來比劃了一下射門動作,右腿往前踢了一腳,鉛筆從耳朵後麵甩出去滾到了桌子底下。
“打門柱上彈出來了。”
李察正準備接話,教室側門被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