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又緊接著補充了一句:
“這不是邀請你去冒險,加固封印的活我自己來做,你在旁邊看著就行。”
“我之所以跟你提這件事……”他把懷表收迴口袋:“主要是想提醒你,最近別在學校待太晚。”
“和這事有什麽關聯嗎?”
“你現在的狀態比較特殊。”老先生雙手交疊在膝蓋上。
“普通人碰到歿聲,最多迴家後頭疼幾天,做幾個噩夢。
帕金斯被嚇了一場,休息兩周就沒事了。
歿聲幹擾對他們來說就是蚊子叮,癢但不致命,過一陣自己會好。”
“但你不一樣。”
他很認真地看著李察的眼睛。
“你已經初步具備了一定程度的以太親和與靈性感知。
呼吸法修行在你體內建立了以太微迴圈的雛形,雖然還極其薄弱,但會讓以太對你的幹擾比對普通人強得多。”
“打個比方,普通人在歿聲麵前是一塊石頭。歿聲看不見石頭,也懶得理石頭,但你……”
赫頓先生的麵色沉了下來。
“你是黑暗裏的一根蠟燭,火苗很小,但在一片漆黑裏,哪怕一丁點光都格外紮眼。”
“歿聲被錨定在死亡地點,無法移動。
但如果一個具備以太親和力的活人進入了它們的感知範圍,歿聲會用你身上那點微弱的以太來維持自身。”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水蛭,水蛭自己不產血,它要吸你的血才能活。”
“被附上之後能清除嗎?”
“能,但很麻煩。”赫頓先生搖了搖頭:
“一旦被附著上,你自己肯定處理不了,得找專業人士來清理。”
“所以您是讓我別來,還是讓我來?”
老先生笑了一聲,笑紋在眼角擠出幾道深溝。
“我本來是在嚇你的。”
“上次我用同樣的話試探莉莉安,她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連說了八個‘不要’。”
“那我和她不一樣,我想去看看。”
赫頓先生的笑容凝固了。
“你認真的?”
“認真的。”
“……為什麽?”
“兩個原因。”李察把書包帶子從肩上取下來擱在課桌上,身體放鬆了些。
“第一,以後遇到類似場麵是遲早的事。
現在有您保駕護航的情況下都不敢去看一眼,以後一個人碰上了隻會更被動。”
赫頓先生沒有接話,等著他說第二點。
“第二……”
他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說了。
“我想近距離觀察一下封印結構和那裏麵封印的東西,書上讀到和親眼看到不是一迴事。”
“你讓我想起一個人。”老先生歎了口氣:
“很多年前的事了,那個人也是什麽都不怕,什麽都想親眼看看。”
他把煙鬥裝進上衣口袋裏。
“後來他成了很厲害的人,再後來……死在了新大陸。”
李察沒有接話。
赫頓先生站直身體,拿起資料夾,神情恢複了那種日常的隨意。
“週五晚上十點學校後門,穿深色衣服。”
他走了兩步,又轉頭補了一句。
“別帶任何銅飾品,銅會幹擾以太場。
雖然幹擾程度微乎其微,但最好還是不要帶,皮帶扣是銅的就換條運動褲。”
“明白了。”
“還有記得吃飽了再來,空著肚子做這種事容易出狀況。”
他推開門走了。
………………
週五晚上九點,李察從家中後門溜了出來。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舊外套,是父親淘汰下來改小的,在夜色裏不顯眼。
又檢查了兩遍身上,確認沒有銅幣或銅製品。
出門前父母已經睡下了,妹妹房間的門縫底下沒有光,大概也睡了。
街上行人稀少,遠處工廠的煙囪在夜空裏排成一行黑色牙齒,偶爾有冒著火星的煙柱吐出來。
布裏斯頓晚上的空氣比白天幹淨一些,工廠夜班相對較少,煤煙排放量大大下降。
從家到學校步行,大約四十分鍾。
他腳步不慢不快,呼吸保持著修行時的節律。
到了學校後門的時候,赫頓先生已經等在那裏了。
“來了?”
“來了。”
老人從皮包裏取出一把鑰匙,開啟後門的鎖。
兩人走進校園。
教學樓窗戶全黑,門衛室老頭也在九點後下班了。
赫頓先生沒往教學樓方向走,帶李察沿著圍牆內側小路向東。
“封印不在地下室。”他邊走邊解釋:
“地下室隻是被波及了,封印實際位置在體育館東側的地基深處,那裏是原來紡織廠鍋爐房的位置。”
“入口在體育館旁邊的配電房裏。”
配電房是一間磚砌的小屋子,門上掛著“電氣危險,閑人勿近”的鐵牌。
鎖被開啟了,赫頓先生走到最裏麵的配電箱旁邊蹲下來,把箱體底的鐵板掀了起來。
藏的真深啊,李察心裏暗暗感慨。
鐵板底下是一段磚砌台階,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裏。
台階勉強容一人通過,壁麵上結著層鹽霜。
一股陰冷氣息從洞口湧上來。
李察胸口微微發緊,“日之座”裏積蓄的那點溫熱被輕輕碰了一下。
他下意識掃了眼麵板。
【可用點數:0.15】
紋絲不動。
空氣裏明顯彌漫著不屬於正常世界的東西,他的靈感已經在產生反應了,說明以太濃度遠超地麵,但麵板上可用點數一點也沒漲。
“感覺到了?”赫頓先生迴頭看他。
“嗯。”李察點頭,把另一層心思壓在心底。
“那就對了。”老先生把皮包提穩:
“以後你會對這些越來越熟悉,走,跟緊我,不要碰牆壁。”
他從皮包裏取出提燈,火光在狹窄的通道裏晃了晃。
越進入就越來越冷,越來越潮。
胸口的緊縮感在加重,麵板上的可用點數還是沒動。
這說明什麽?
彌散在空氣中的以太哪怕濃度再高,也不能被轉化為點數。
他的金手指不吸收“散裝”以太。
走到底部是一段橫向甬道,兩側牆壁上每隔大約十步就嵌著圓形銀片。
“這是標記物。”赫頓先生頭也沒迴地說。
“封印是一套體係,網越完整,封印越穩固。
如果某枚銀片出了問題,對應區域的遮蔽會減弱。
器材室那些器械被移動、帕金斯在通道裏感到的異常,對應的就是外圍節點出了薄弱環節。”
甬道盡頭是一扇鐵門。
赫頓先生把油燈掛在旁邊牆壁上的鐵鉤上,蹲下來開啟皮包。
皮包裏裝著幾樣東西:
一隻密封的玻璃瓶,裏麵是透明液體,李察猜這應該是聖水;
一小塊銀錠,一把極細的鏨刻刀,以及一罐灰白色的蠟和幾枚銀幣。
“從這裏開始,你不要說話。”赫頓先生提醒道:“聽懂了就眨一下眼。”
李察眨了一下。
赫頓先生點點頭,打了個響指,鐵門自動向內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