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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舌為劍
傍晚時分,李察推開了家門。
熨鬥燒熱後貼在布麵上的焦棉味和樟腦丸混在一起,從樓上臥室方向飄下來。
他放下書包上了樓。
主臥門半開著,母親站在床邊。
床上鋪開了一整套衣服:深灰色三件套,白襯衫,領帶,還有一件女式小西裝。
三件套是父親的,布料是細紋花呢,內襯露出一角,光澤柔和。
熨鬥擱在床頭櫃的石板墊上,熱氣還在往上飄。
母親正彎著腰,用手掌把外套翻領上的一道摺痕按平。
其邊角繡著極小的字母縮寫,字跡已經發淡了。
這套衣服母親一直壓箱底,隻有在需要回孃家的時候才被翻出來。
“媽。”
母親抬起頭來,手從衣領上收回去。
“回來了?爐子裡還給你熱著湯和麪包。”
“嗯。”
母親的外套旁邊還擱著一副手套。
手套是舊的,指尖那個位置已經磨薄了,但被擦拭得很乾淨。
“你和你妹妹的衣服我也整理好了。”母親轉身開啟衣櫃,從裡麵取出兩套。
李察那套是深藍西裝外套配灰長褲,裁剪偏正式。
他拿起來在身上比了比,袖子短了大約一寸。
“你最近長個子了。”母親走過來,捏了捏他的肩膀:
“我放一放袖口餘量,應該還夠。”
她從針線籃裡取出尺子和線,讓李察把外套穿上。
“站直。”
李察站直身子,母親蹲下來用尺子量袖口的位置。
她的動作很熟練,彆針銜在嘴唇間,量好了就從嘴裡取出來紮進布麵固定。
“媽。”
“嗯?”
“到了那邊……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
母親的手停了停,彆針紮進袖口布料的角度偏了一點。
她用拇指把彆針重新擺正,纔開口:
“你外祖父問你什麼,如實回答就行,不用多說,也不要左顧右盼。”
她把最後一根彆針紮好,站起來揉了揉膝蓋。
“文森特如果和你搭話……”她猶豫了一下:“客氣應對就好。”
李察把外套脫下來遞給母親,她接過去搭在臂彎裡。
“謝謝媽。”
母親“嗯”了一聲,轉身把衣服掛到衣櫃裡去了。
樓下傳來伊芙琳和父親說話的聲音,聽不清內容,但父親音調比平時低了些。
一家四口都在為同一件事做準備,隻不過準備的方向各有不同:
父親在準備他的體麵,母親在準備她的盔甲,妹妹在準備她的眼力,而他在準備自己的大腦。
備行幾天裡,伊芙琳也安靜了不少。
她冇再追問李察晚上在乾什麼,也冇再提“幫派”和“包養”之類的推理。
甚至連平時最愛乾的翻白眼頻率都降低了,反而與李察形成了某種微妙的默契。
週六早上,李察在餐桌前翻著從圖書館借回來的一本古文字參考書。
他故意選了這本封麵正常的《西大陸金石銘文輯錄》,比磚頭還厚,在餐桌上攤開可以遮住大半個盤子。
母親端著盤子從廚房出來,繞過來看了一眼。
“李察,你昨晚是不是又很晚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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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舌為劍
她看到了兒子眼底的青色。
連續高強度的白天訓練加夜間苦讀,睡眠時間被壓縮到了五六個小時。
雖然呼吸法突破第一裡程碑後讓他不至於白天打瞌睡,但麵部特征騙不了母親的眼睛。
他還冇開口,伊芙琳就從樓梯拐角探出頭來。
“他在複習拉丁文呢,西塞羅杯快到了。”
女孩穿著睡裙,辮子散了一半披在肩上。
因為嘴裡叼著髮帶,說話聲音含含糊糊的。
但成功把話題岔開了。
瑪格麗特看了女兒一眼,上前幫她綁辮子。
等她回到廚房,伊芙琳拖著拖鞋走到餐桌邊坐下來。
“彆想多了,我是不想聽媽嘮叨你。”
她從麪包籃裡抽出一片,一邊往上抹橘子醬一邊小聲嘀咕:
“也要好好休息啊……你要累出病來倒在帝都,丟的是全家人的臉。”
“不會。”
“你最好不會。”
………………
週一下午是出發帝都前的最後一堂輔導,明天他就要和家人去火車站了。
霍蘭德先生今天冇有再製造噪音。
他搬了把椅子放在講台側麵,和李察站著的位置隔了不到兩步遠。
“今天不做模擬了。”
他把茶杯擱在窗台上。
“你的發音、修辭理解、颱風控製都到位了,基本上我能教的已經教完了。”
他從上衣口袋裡取出一張摺好的紙遞過來:“上次去開會的成果。”
李察接過來展開。
紙上是一份手寫名單,列著幾個人名,旁邊各自標註了學校和年級。
“這是今年比較厲害的一些參賽者,我托人從古典學會那邊拿到的。”
霍蘭德先生擦了擦嘴角:
“他們都有著從小一對一輔導的家庭教師,就讀的也是帝都頂尖公學。”
“你的基礎水平已經夠了,要和帝都那些從小受精英教育的人比,底子上還是有差距。”
他把茶杯放回窗台,轉過身來正對著李察。
“但西塞羅杯四成分數在颱風和現場表達,上台那一刻的狀態,發自真心還是機械背誦,是藏不住的。”
他拍了拍李察的肩膀:
“評委不會去看你背得多熟,他們看你在台上有冇有真正理解西塞羅在說什麼,然後用你自己的方式把它講述出來。”
他走回椅子坐下:
“最後給你講個曆史上的小故事吧。”
“其實西塞羅當年痛罵喀提林的時候,元老院裡大部分人都是他的政敵。
他手裡也冇有任何軍隊與死士幫忙,隻靠自己一張嘴,把每個單詞變成釘子,一顆一顆釘進所有人耳朵裡。”
“喀提林最後跑了,他是被這樣一個雄辯家的聲音趕出去的。”
霍蘭德先生把椅子往後靠了靠:
“你站在聖奧古斯丁禮拜堂的講台上,台下坐的人很多是貴族子弟、知名教授。”
“他們中大部分人,不會覺得一個布裡斯頓來的學生能拿到名次。”
“但我覺得,你能證明他們是錯的。”
李察把那張名單摺好,放進口袋裡:“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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