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軟軟盯著螢幕上的完成稿,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這組寵物主題的商業插畫終於畫完了,四隻萌寵圍著一個小女孩,畫麵溫暖治癒,橘貓慵懶,垂耳兔膽小,柯基活潑,刺蝟傲嬌——她把家裏四個小祖宗的性格特點全都融進了畫裏。
"甲方應該會滿意吧……"她小聲嘀咕,儲存檔案,匯出高清版本。
窗外陽光正好,是下午三點,她想起林薇薇臨走時那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想起陸時衍站在門口冷淡又疏離的樣子,想起自己臉紅到耳根、筷子掉一地的狼狽……
"不想了不想了……"她把臉埋進掌心,試圖把那些畫麵從腦子裏趕出去。
年糕就是在這個時候行動的。
這隻柯基犬早就盯上了那張列印出來的樣稿——蘇軟軟習慣把完成稿列印出來檢查細節,此刻那張紙正躺在畫桌邊緣,散發著新鮮的油墨香氣。
對年糕來說,那隻是一張有點香、有點硬的紙,適合叼著玩。
"嗷嗚——"
蘇軟軟抬起頭,正好看到年糕叼著畫稿,從半開的門縫裏擠了出去。
"年、年糕!"
她的大腦空白了一秒。
那張紙是成品件,明天中午就要交給甲方,如果被撕爛、被口水泡爛、被流傳出去……
"回來!"
她跳起來,拖鞋都來不及穿,光著腳追了出去。
年糕跑得很快,四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黃白相間的屁股一扭一扭。它似乎把這次追逐當成了遊戲,邊跑邊回頭"汪汪"叫,聲音裏滿是興奮。
"不、不是玩的時候……"蘇軟軟氣喘籲籲,心髒狂跳。
她看著年糕的方向,心裏"咯噔"一聲——那條傻狗,正朝著隔壁別墅跑去。
不要不要不要……
她在心裏瘋狂祈禱,但年糕已經跑到了那扇熟悉的門前,把畫稿放在地上,然後用前爪——
"咚咚。"
敲門聲響起。
蘇軟軟的社恐魂當場"去世"。
她僵在原地,距離那扇門還有十米,卻感覺像是隔著一道天塹,她的血液衝上頭頂,又瞬間褪得幹幹淨淨,手腳冰涼,喉嚨發緊。
年糕還在敲門,用爪子拍打著門板,發出"啪啪"的聲響,偶爾夾雜幾聲"汪汪"的邀功叫喚。
"不……"蘇軟軟的聲音帶著哭腔,小得像蚊子叫。
她想要轉身逃跑,像前兩次一樣,但那張畫稿還在地上,那是她熬了三個通宵的成果,是她這個月的房租來源,是她……
門開了。
陸時衍站在門口,低頭看著腳邊的柯基,和那張被口水打濕了一角的紙。
他的眉頭微皺,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然後,他抬起頭,看到了十米開外、光著腳、穿著草莓睡衣、頭發亂糟糟的蘇軟軟。
四目相對。
蘇軟軟覺得世界在這一刻靜止了。
她看到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皺眉,不是冷淡——是一個很小、很淺的弧度,像是在笑。
"你的狗,"他說,聲音低沉,"又跑出來了。"
蘇軟軟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臉頰燒得滾燙,手指不受控製地顫抖。
她想要解釋,想要道歉,想要衝過去把畫稿搶回來,但她的腿像是生了根,釘在原地,挪不動步。
陸時衍看著她,那個弧度漸漸擴大。
他彎腰,撿起那張紙,柯基犬以為他在跟自己玩,興奮地圍著他轉圈,尾巴搖成螺旋槳。
"別鬧。"他輕輕踢了踢年糕的屁股,然後低頭看向手中的紙。
蘇軟軟的心髒提到了嗓子眼。
那張紙被口水打濕了一角,邊緣還有幾個牙印,但主體部分還完好,上麵的畫麵清晰可見——四隻萌寵,栩栩如生。
陸時衍的動作頓住了。
他盯著那張畫,看了很久,久到蘇軟軟以為他在生氣,久到她開始盤算要賠多少錢、要重新畫多久、要不要幹脆換個城市生活……
"你畫的?"
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蘇軟軟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幅度小得像是在抽搐。
陸時衍又看向畫稿。那隻橘貓慵懶地癱著,眼神狡黠;垂耳兔縮成一團,耳朵耷拉;柯基吐著舌頭,尾巴搖晃;刺蝟炸著刺,卻露出柔軟的肚皮。
每一隻都神態各異,每一筆都溫暖細膩,他能認出那隻橘貓——就是此刻正癱在他家沙發上的那隻,也能認出那隻柯基——就是眼前這隻正在追自己尾巴的傻狗。
"很像。"他說。
蘇軟軟眨了眨眼睛,不確定自己聽懂了。
"什、什麽?"
"我說,"陸時衍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畫得很像,湯圓的神態,抓得很準。"
他的語氣依然平淡,但蘇軟軟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讚許?
她的臉更紅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朵尖,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聲音細若蚊蚋:"謝、謝謝……"
"你是插畫師?"
"嗯……"
"自由職業?"
"嗯……"
"專門畫寵物?"
"也、也畫別的……"蘇軟軟的聲音越來越小,"就、就是……最近接的寵物稿比較多……"
陸時衍點點頭,目光又落回畫稿上。
他想起自己辦公室牆上那些冷冰冰的油畫,想起助理給他挑的裝飾畫,想起這個房子裏除了黑白灰之外沒有任何色彩……
這張畫,很適合掛在客廳。
"能給我嗎?"他忽然說。
蘇軟軟猛地抬頭,眼睛裏滿是驚恐:"啊?"
"這張畫,"陸時衍晃了晃手中的紙,"賣給我。"
"不、不行!"蘇軟軟脫口而出,聲音都變了調,"這、這是甲方的稿子,明天要交的……"
她說著就急忙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想要搶回來,卻在靠近他的瞬間僵住了。
太近了。
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鬆香氣,能看到他睫毛在眼瞼下投下的陰影,能感受到自己的心髒跳得像是要衝破胸腔。
她的手懸在半空,進退兩難。
陸時衍看著她,那個弧度又回到了嘴角。
"開玩笑的。"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絲她從未聽過的溫和,"你的稿子,還給你。"
他雙手把畫稿遞過來,動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對待什麽珍貴的寶物。被口水打濕的那一角被他用手帕輕輕按幹,牙印處的褶皺也被仔細撫平。
蘇軟軟接過畫稿,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他的手指。
那一瞬間,像是有一道電流竄上來,她整個人顫了一下,畫稿差點再次脫手。
"小、小心……"她喃喃自語,不知道是在說畫稿,還是在說自己。
陸時衍收回手,插進大衣口袋。
"年糕,"他忽然說,"很聰明。"
蘇軟軟低頭看著腳邊的柯基,那隻傻狗正吐著舌頭,一臉"快誇我"的表情。
"它、它就是……亂跑……"
"但它帶你來了這裏。"
蘇軟軟愣住了。她抬起頭,正好對上陸時衍的目光,那雙眼睛深邃沉靜,像是冬日裏的寒潭,但此刻,潭水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閃爍。
"三、三次了……"她小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什麽?"
"這、這是第三次了……"她的聲音帶著顫抖,"我的寵物,跑來打擾您……"
陸時衍看著她,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在擔心,擔心他覺得煩,擔心她在他眼裏是個連寵物都管不好的、冒冒失失的鄰居。
"我不覺得打擾。"他說。
蘇軟軟眨了眨眼睛,不確定自己聽懂了。
"湯圓很安靜,"他繼續說,"年糕很有趣,你的……其他寵物呢?"
"還、還有糯米和球球……"蘇軟軟下意識回答,"兔、兔子,和刺蝟……"
"兔子很膽小?"
"嗯……"
"刺蝟會炸刺?"
"嗯……"
陸時衍點點頭,像是在記錄什麽。
"下次,"他說,"可以帶它們一起來。"
蘇軟軟的大腦當場宕機。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帶它們一起來?來哪裏?來他家?為什麽?
"我、我……"她結巴得厲害,"不、不用了……我會、會看好它們……"
"沒關係。"陸時衍說,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我喜歡動物。"
他說完,似乎自己也愣了一下。
喜歡動物,這四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陌生得像是外語。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說過這句話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他曾經也是個會在放學路上喂流浪貓的孩子。
蘇軟軟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的男人和之前兩次見到的不太一樣。還是那張冷峻的臉,還是那身疏離的氣場,但此刻,他的眼角似乎柔和了一些,像是冰山裂開了一道縫,透出裏麵藏著的溫度。
"謝、謝謝您……"她低下頭,把畫稿緊緊抱在胸前,"那、那我回去了……"
"等等。"
蘇軟軟僵住。
陸時衍轉身走進屋內,片刻後出來,手裏多了一個小紙袋。
"給湯圓的,"他說,"它喜歡的零食。"
蘇軟軟看著那個紙袋,又看看他,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從來沒有人對她這麽好過,林薇薇是,但林薇薇是閨蜜,是家人。而這個男人,這個隻見過三次麵的鄰居,卻在她最狼狽的時候,一次次地包容她、幫助她、甚至……記住她寵物的喜好。
"不、不用了……"她推辭,聲音帶著鼻音,"太、太麻煩您了……"
"不麻煩。"陸時衍把紙袋塞進她手裏,指尖再次擦過她的掌心,"下次,可以畫一張隻有湯圓的。我……想買。"
他說完,似乎有些不自在,移開了目光。
"我、我……"蘇軟軟捧著紙袋,像是捧著什麽燙手山芋,"我、我考慮一下……"
她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年糕跟在她身後,邊跑邊回頭"汪汪"叫,像是在道別。
陸時衍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穿著草莓睡衣的背影消失在樓道拐角。他的手指在口袋裏摩挲,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溫度,軟軟的,帶著點顫抖。
他想起那張畫,想起畫裏四隻萌寵的神態,想起她低頭道謝時露出的那一截白皙的後頸。
"插畫師……"他喃喃自語,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也許,這個房子需要一些色彩。
也許,他的生活也需要一些……溫暖。
他轉身進屋,從茶幾上拿起手機,點開瀏覽器。
搜尋框裏,他輸入了一行字——
"如何追求一個社恐的插畫師。"
然後頓住。
他在幹什麽?
陸時衍盯著螢幕,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