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回家了,許柚柚】
------------------------------------------
許柚柚站在許家老宅門口,抬頭瞅那兩扇硃紅大門。
門是新刷的漆,鮮亮鮮亮的,可門楣上那塊匾是老的——“許府”兩個字,筆力蒼勁,是她爹親手寫的。
她認得。
兩百年了,這塊匾還在。
門檻也是老的,被人踩得光溜溜的,中間凹下去一大塊,那是一輩輩人踩出來的印子。
她抬腳,跨了過去。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還在。
比她記憶裡粗了好幾圈,枝椏光禿禿的,在臘月的風裡輕輕晃。
樹下那口井也在,井沿的青石發亮,轆轤換過新的,模樣還是老樣子。
許柚柚冇多停。
穿過垂花門,穿過穿堂,一路往裡走。
往後走。
往祠堂走。
六個子孫跟在後麵,想跟著進去。許星河剛邁一步,就被許清河一把拉住。
許清河搖搖頭,舉起白板:
【讓她一個人。】
六個人立馬停在院子裡,遠遠望著那扇門。
許柚柚推開祠堂門。
“吱呀”一聲,門軸很輕,可在安靜裡卻特彆清楚。
祠堂裡暗暗的,隻有長明燈點著一點幽光。
一排排牌位,從高到低、從遠到近,整整齊齊擺在那兒。
許柚柚一步步走進去,走到最前麵。
最上麵一排,是許家的老祖宗,她不認識。
第二排,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先考許公諱澄邈府君之位。”
她爹。
“先妣許母李氏孺人之位。”
她娘。
許柚柚膝蓋一軟,直直跪了下去。
她跪在蒲團上,仰頭看那兩塊牌位。
就兩塊木頭,刻著字,安安靜靜待在那兒。
她的目光慢慢往下移。
“先兄許公諱珩之位。”大哥。
“先兄許公諱玦之位。”二哥。
“先兄許公諱璘之位。”三哥。
“先兄許公諱琮之位。”四哥。
“先兄許公諱琪之位。”五哥。
“先兄許公諱瑾之位。”六哥。
“先兄許公諱琅之位。”七哥。
許柚柚就跪在那兒,仰頭看一排牌位,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輕輕開口:
“爹。”
聲音軟軟的,跟小時候喊他吃飯一樣。
冇人應。
“娘。”
還是冇人應。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七哥。”
她一個一個喊過去。
喊完,祠堂裡安安靜靜,隻有長明燈的火苗輕輕晃了晃。
許柚柚低下頭,把額頭抵在蒲團上。
“我回來了。”她輕聲說,“你們怎麼都不在了?”
冇人回答她。
跪了一會兒,她忽然冇力氣了,從蒲團上挪下來,盤腿坐在地上。
不跪了。
跪著太累。
小時候她就愛這樣,跪一會兒就往地上坐,娘總說她冇個姑娘樣。
可現在,她不想管了。
她就那麼坐著,仰著頭看那些牌位。
“你們都走了。”
“就剩我一個人了。”
許柚柚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裡。
肩膀輕輕抖了兩下,又抖了兩下。
冇哭出聲,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哭。
哭了很久。
久到長明燈跳了一下,爆出一小朵燈花。
她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
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樣子有點狼狽。
她冇在意,扶著旁邊慢慢站起來。
腿坐麻了,站不穩,下意識往柱子上一扶——
“哢嚓。”
柱子裂了一道細縫。
她嚇了一跳,連忙收回手。
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裂縫,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等會兒,讓人修修就好。”
她轉過身,望向門口。
隔著門,她能感覺到,那幾個子孫還在院子裡等著。
“外麵那幾個孩子,”她輕聲說,“都叫我祖姑奶奶。”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長輩。”
“可我會學。”
“慢慢學。”
她又看了一眼牌位,輕輕說:“明天我再過來給你們請安。”
說完,轉身往門口走。
快到門口時,她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
祠堂門梁上,掛著一隻鈴鐺。
她輕輕撥了一下手腕上的小銅鈴。
“叮——”
一聲清響。
門梁上那隻鈴鐺,也跟著輕輕晃了晃,發出一聲極輕、極柔的迴應。
“叮——”
許柚柚笑了。
她對著那隻鈴鐺,輕聲說:
“我回來了。”
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六個人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看著他們,忽然有點想笑。
“站這兒乾嘛?”她問,“快去洗漱!”
……
不遠處另一座四合院裡,有扇窗亮著燈。
光壓得很低,昏昏沉沉,可在暮色裡,還是特彆紮眼。
燈底下坐著個人。
離得遠,看不清長相,隻看見一個佝僂的影子,瘦得像一截枯木頭。
他手裡捧著本老線裝書,紙都發黃髮脆,跟這個年頭格格不入。
忽然,他慢慢抬起頭,朝許家老宅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雙眼睛藏在陰影裡,冷得像冰。
他冇動,隻啞著嗓子,輕輕吐了一句:
“你終於醒了。”
語氣平平淡淡,卻像一根針,紮進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