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初次見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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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金第一個反應過來,結結巴巴地說:“是……是是是……我們是許家的……就是那個……那個……”
他“那個”了半天,什麼也冇說出來。
許柚柚看著他們,忽然問了一句:
“現在是哪一年?”
幾個人愣住了。
許天佑結結巴巴地說:“二……二零二六年。”
許柚柚冇說話。
她低下頭,算了算。
道光六年到二零二六年。
兩百年。
整整兩百年。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六個年輕人。
他們的臉上有汗,有泥,有被荊棘劃破的紅印。衣服皺巴巴的,頭髮亂糟糟的,一看就是找了她很久。
她忽然問:
“你們找了多久?”
許星河愣了一下,說:“兩天。昨天進山,找了一下午,冇找到,在山裡過的夜。今天上午才找著。”
許柚柚沉默了一會兒,隻是點了點頭。
“辛苦了。”她說。
然後她頓了頓,又問:
“家裡……現在還有多少人?”
幾個人愣了一下。
許星河反應過來,掰著手指算了算:“我們六個,加上我爸那一輩……大伯、二伯、三伯、我爸、五叔、六叔……還有幾個姑姑……加起來三十多口吧。”
許柚柚眨了眨眼。
三十多口。
她記得小時候,許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也是三十多口。
兩百年了,還是三十多口。
她忽然有點想笑。
“人丁不旺啊。”她說。
許天佑撓了撓頭:“這個……這個……”
許柚柚搖搖頭,又問:
“我爹孃……還在嗎?”
冇人說話。
許星河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許柚柚看著他們的反應,心裡已經知道了答案。
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笑了笑。
“不問了。”她說,“你們在就行。”
她閉上眼睛,放出那根“線”。
六團熱氣在她麵前晃動,有的急,有的穩,有的笨手笨腳,有的悄無聲息。
可這一次,她“看見”的不隻是熱氣。
還有畫麵。
第一個畫麵——一個老太太躺在床上,已經說不出話了,用指頭在一個孩子手心寫字:鈴響……你……去……
那是許星河。老大,七哥的後人。
第二個畫麵——一個老人站在夢裡,對一個年輕人說:“你是二房的長孫。鈴響那天,你得去。”
那是許天佑。老二,二哥的後人。
第三個畫麵——一本發黃的舊書上,寫著一行字:“所獻者非真太歲,乃贗品。”
那是許驚蟄。老三,三哥的後人。他來,是為了真相。
第四個畫麵——一個八歲的孩子,蹲在供桌前,往底下塞東西,嘴裡唸叨:“給祖姑奶奶買糖吃。”
那是許多金。老四,大哥的後人。他來,是為了還十八年前的願。
第五個畫麵——一個老人躺在床上,已經瘦得脫了形,可他的眼睛亮得嚇人。他拉著一個少年的手,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鈴響……你去……把她……接回來……”
那是許四海。老五,六哥的後人。他來,是為了爺爺嚥氣前那個眼神。
她忽然想起六哥。六哥話最少,卻每天都來給她擦臉梳頭。這個老人的眼神,和六哥一模一樣。
第六個畫麵——一個男人躺在床上,在一個孩子手心裡寫字:“隻有你們六個……”
那是許清河。老六,也是七哥的後人。他來,是因為父親臨終的囑托。
許柚柚慢慢睜開眼睛。
六個人,六個理由。
冇有一個是因為“大家都來所以我也來”。
可他們全來了,還算是個孝順。
她一個一個看過去,心裡默默對應著:
許星河,七哥的後人。七哥最小,最疼她,他的後人成了老大,有意思。
許天佑,二哥的後人。二哥總板著臉訓她,可他的後人眼裡有光,像二哥偷偷給她帶點心時的樣子。
許驚蟄,三哥的後人。三哥愛讀書,他的後人說話也快,像背書。
許多金,大哥的後人。大哥斷了手還護著她,他的後人……看起來有點傻,可心地不壞。
許四海,六哥的後人。六哥話最少,卻每天都來給她擦臉梳頭。他的後人也不說話,站得像棵樹。
許清河,也是七哥的後人。長得像七哥,可七哥愛笑,他不笑。
許柚柚算了算這個輩分,冇算明白。
她頓了頓。
“挺好的。”
七個哥哥,來了五支。
四哥和五哥的後人呢?
她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
還是冇有。
她看完了,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問:
“七個哥哥,來了五個。四哥和五哥的後人呢?”
冇人回答。
許星河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
許柚柚看著他,等了一會兒。
“是冇了……還是冇來?”她問。
許星河艱難地開口:“四高祖爺爺那一支……民國時候就斷了。五高祖爺爺的後人早年去了南洋,後來就冇了音信。”
許柚柚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點點頭。
“知道了。”她說。
她冇有哭。
可她的眼睛紅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許清河身上——這個人一直冇說話,隻是舉著一塊白色的板子,上頭寫著字。
她湊近看了一眼,愣住了。
這些字……和她認識的不一樣。
她從小跟著父親描紅識字,四書五經背得滾瓜爛熟。可眼前這些字,像是被人砍掉了一半,少胳膊少腿的。
那些字……她認得幾個,又不認得幾個。
“許”字少了一筆,“門”字少了一鉤,還有一些歪歪扭扭的符號,她從來冇見過。
她皺起眉,又看了一遍。
還是認不全。
她忽然有點慌——睡了太久,連字都變了?
可就在她盯著那塊板子看的時候,眉心忽然一熱。
那股熟悉的“線”又伸了出去,纏在那幾行字上。
然後她“明白”了。
不是看懂,是明白——那幾個字的意思,直接出現在她腦子裡。
【祖姑奶奶,這些物什要帶走嗎?】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本事,還能這麼用?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回頭看著石室裡那些東西。
那些信,那些話本子,那隻玉瓶,那顆夜明珠……
都是哥哥們留給她的。
她不能把它們留在這兒。
她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六個人。
他們是來接她的。
他們是來幫她的。
但她是主人。
她深吸一口氣,剛要開口,忽然又停住。
“那個家……”她問,“還是原來的老宅嗎?”
許星河點頭:“對,老宅還在,二環裡頭。”
許柚柚愣了一下。
二環?
那是什麼地方?
她冇問。
“還有人住嗎?”
“有,我們幾個都住彆處,但老宅有人守著。逢年過節,大家都回去。”
許柚柚點點頭。
兩百年了,老宅還在。
還有人守著。
逢年過節,大家都回去。
那就好。
那就好。
她深吸一口氣,開口:
“這些東西,”她說,“你們幫我搬。”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不是請求,是吩咐。
許星河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好。”
許天佑第一個衝進去,可他剛踏進石門,就愣住了。
裡頭比外頭涼,有一股陳年的氣息,不是腐臭,是那種被時間封存了很久很久的味道。
他的手電筒照過去,照見石榻,照見小幾,照見角落裡那一摞油紙包著的書。
兩百年了。
這些東西,就在這裡放了兩百年。
他忽然有點不敢碰。
許柚柚看著他的樣子,輕輕說了一句:
“冇事,搬吧。它們該出去了。”
許天佑這纔回過神來,擼起袖子往裡走。
許柚柚趕緊加了一句:
“小心些,一件都不許弄壞。”
“知道知道!”許天佑的聲音從石室裡傳出來。
許多金也往裡衝:“我來搬書!”
許驚蟄開啟手機電筒往裡走:“清點一下,一件彆落下。”
許四海冇說話,默默跟進去,扛起那摞油紙包著的書就往外走。
許星河也跟進去,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一匣子信,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許清河往裡走之前,回頭看了許柚柚一眼。
許柚柚朝他點點頭。
他這才進去。
許柚柚看著他們進進出出,自己也彎腰想去幫忙。
她伸手去搬那摞書——不重,油紙包著,輕飄飄的。
可她剛一使勁,“哢嚓”一聲,包書的木匣裂了。
幾個人愣住了。
許柚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裂開的木匣,輕輕“哦”了一聲。
“力氣大了點。”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許星河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
許柚柚把書輕輕遞給許星河,神色依舊平靜。
“冇事,書冇壞就行。”她說,“這匣子本來也舊了。”
許星河愣愣地接過去,心想:這祖宗……心態也太穩了吧?
東西搬完了,一行人開始往外走。
許柚柚跟著他們往外走。
她走到許清河麵前,停了一下。
她看著那塊白板,又看看許清河,忽然伸出手,在他臉頰上輕輕拍了拍。
軟軟的,涼涼的。
許清河愣住了。
許柚柚收回手,笑眯眯地說:“長得像他。”
說完,她從他身邊走過去,走進外頭的天光裡。
石室門口有一塊尖尖的碎石,她冇注意,一腳踩上去,腳踝劃過石棱——
褲腳劃破了一道口子。
許天佑回頭看她:“祖姑奶奶?冇事吧?”
許柚柚低頭看了一眼,底下的麵板乾乾淨淨,連道紅印都冇有。
她抬起腳,抖了抖褲腿。
“冇事。”她說,語氣平淡,“劃不破。”
說完,她繼續往前走,連腳步都冇停一下。
許天佑愣在原地,半天才反應過來。
劃不破?
什麼叫劃不破?
許四海扛著那摞書走在最前頭,山路陡,他腳下一滑,身子晃了晃。
最上麵那本《柚柚彆傳·十七》從油紙包裡滑出來,往山下滾去。
許柚柚看了那本書一眼。
就一眼。
那本書停在半空。
離地三尺,就那麼懸著,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提著。
所有人都愣住了。
許多金張大嘴:“我……我眼花了吧?”
許驚蟄的眼睛亮了:“祖姑奶奶,您這是……隔空取物?”
許柚柚冇回答。
她隻是輕輕勾了勾手指。
那本書就慢慢地飄回來,穩穩地落在她手心。
她看了看書,又看了看許四海。
“拿好。”她說,把書遞過去,“彆再掉了。”
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許四海愣愣地接過去,手指碰到書的時候,還有點抖。
許柚柚已經繼續往前走了,腳步不緊不慢,背影淡定得像是在自家後院散步。
幾個大男人站在原地,半天冇動。
許多金小聲說:“她……她剛纔……那個……”
許驚蟄推了推眼鏡,聲音也有點飄:“隔空取物……是真的……”
許天佑嚥了口唾沫:“她怎麼……一點都不驚訝?”
許星河看著那道淡青色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是祖宗。”他說,“在咱們麵前,她得穩住。”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走。
許柚柚走得很慢,不是累,是不敢用力。
她怕一腳踩下去,把腳下的石頭踩碎了。
她怕伸手扶樹,把樹乾捏斷了。
她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許清河走在她旁邊,時不時看她一眼。
他舉起板子:【需要幫忙嗎?】
許柚柚看了一眼,搖搖頭。
“不用。”她說,“我就是……還不習慣。”
她冇說什麼不習慣。
許清河也冇問。
他隻是放慢了腳步,走在她旁邊。
一行人慢慢走出山林,走到那兩輛越野車旁邊。
許柚柚站在車前,看著這個從未見過的鐵盒子,愣住了。
“這……是什麼?”
許多金撓撓頭:“車……汽車?”
許柚柚皺起眉。
車?
她見過馬車、牛車,可冇見過這種冇有馬的“車”。
許星河拉開車門:“祖姑奶奶,上車吧。坐穩了,山路有點顛。”
許柚柚猶豫了一下,彎腰鑽進去。
裡頭軟軟的,香香的,和她見過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
她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像隻受驚的小貓。
車子發動了,輕輕一晃。
她下意識抓住旁邊的扶手——
“哢嚓。”
扶手斷了。
許星河:“……”
許柚柚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截斷掉的扶手,又看了看許星河。
“這車……”她頓了頓,“不太結實。”
許星河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接。
許柚柚把那截扶手遞給他,神色如常。
“回頭換一個吧。”她說,“鐵的。”
說完,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臉上冇有半點不好意思。
許星河愣愣地接過去,心想:這祖宗,是真能裝。
可他又覺得,這樣的祖宗,挺好。
車子慢慢往山下開。
許柚柚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快後退的樹,看著遠處模模糊糊的山,看著天邊越來越亮的太陽。
她終於出來了。
她閉上眼睛,又放出那根“線”。
六團熱氣在她麵前晃來晃去,有的急,有的穩,有的笨手笨腳,有的悄無聲息。
可這一次,她還“感覺”到了彆的東西。
自己的力氣——大得嚇人的力氣,像一頭沉睡的野獸,藏在她身體裡。
自己的麵板——怎麼都劃不破,怎麼都不會流血。
還有那根“線”——能看見東西,能移動東西,能明白那些奇怪的字。
這都是那口太歲給她的。
她不知道這算好事還是壞事。
可她知道,不管變成什麼樣,她還是許柚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