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井裡有東西------------------------------------------，爺爺不在。，掏出手機撥了爺爺的號碼。響到第六聲，掛了。再撥，響到第四聲，終於接了。“喂？錦年？”，壓得很低，背景裡有醫療器械滴滴的聲響。“二嬸？我爺爺呢？”“在醫院，我在這兒陪著呢。”二嬸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你爺爺剛睡著。醫生說他肝上有個指標不太好，還要住幾天查查。老爺子精神還行，就是老唸叨你，又不讓我給你打電話。”，喉嚨有點發緊。“二嬸，辛苦你了。我現在過去——”“彆來了，大半夜的，縣醫院不讓探視。你來了也進不來，白跑一趟。”二嬸頓了頓，“你就在家睡一宿，明天一早再來替我。我也正好回去眯一會兒。”，但二嬸已經把電話掛了。她握著手機站在堂屋裡，站了好一會兒。。她最後一個知道的。，去廚房倒了杯水。路過爺爺房門口時推門看了一眼——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邊放著老花鏡和一本翻了一半的《農村實用技術》，封麵捲了邊，頁角被翻得發毛。，走到院子裡透口氣。。桂花樹的影子鋪了半院子。爺爺那把藤椅擱在樹下，扶手上的竹條斷了兩根，他用紅塑料繩纏了好幾圈，纏得歪歪扭扭的。。
院子東南角，那口枯了二十年的古井。她記事起這井就是乾的。爺爺用一塊石板蓋住井口，上麵壓了個石臼。小時候她問爺爺為什麼把井蓋住，爺爺說井裡冇水了，怕小孩掉進去。她問為什麼不重新挖一口，爺爺沉默了很久，說——這不是挖不挖的問題。
此刻，石板歪了。
石臼滾落在草叢裡。石板被什麼東西從下麵頂開了一條縫。窄窄的，黑黢黢的，像一道咧開的嘴。
蘇錦年走近兩步。
有氣從縫裡冒出來。涼氣。八月的夜晚悶得像蒸籠，那口井裡冒出來的氣卻涼得不像話，一絲一縷貼著地麵漫開。涼氣漫過她腳踝的時候，她打了個激靈——不是冷，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順著毛孔鑽進了骨頭裡。
她蹲下身，開啟手機手電筒，往縫裡照。
井壁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東西，在手電光下泛著微光。她伸手摳了一點，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隨即化成了水。
是冰。
八月的夜晚，氣溫二十**度。井壁上結了冰。
蘇錦年盯著指尖上的水珠。井水溫度低是正常的，但低到結冰的程度——除非這口井的深度遠超普通水井，或者井底有某種持續製冷的源頭。
她把手機探得更深。
光柱照到水麵上時，她頓住了。
水底有光。極淡、極微弱的一抹幽藍色，像深海裡某種會發光的生物。光暈在水麵下大約三四米的位置，若隱若現。她盯著看了幾秒，那光忽然閃了一下，然後熄滅了。
“你蹲那兒乾啥呢？”
蘇錦年猛地回頭。
二嬸抄著手站在院門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她胳膊底下夾著一件外套，頭髮亂蓬蓬的，眼泡有點腫——一看就是從醫院直接趕過來的。
“二嬸？你怎麼——”
“我回來拿件外套，聽見你家院門響。”二嬸走進來，眼睛往井口一瞟，臉色立刻變了，“你動這井了？”
“冇動，回來時就這個樣子。”
二嬸的眉頭擰成一團，往後退了半步。她盯著那口井的眼神，不像看一口井，像看一條蛇。
“這井邪門得很。你離它遠點。”
蘇錦年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二嬸，這井到底怎麼回事？爺爺為什麼一直封著它？”
“我哪知道。”二嬸的語氣又變回了慣常的那種陰陽怪氣，“我就知道這井不乾淨。你媽當年就是沾了它的晦氣，才跑的。”
蘇錦年的手指倏地收緊了。
關於母親，家裡從來冇人跟她說真話。爺爺隻說“你媽走了”，再問就沉默。父親出事之後，這個話題更成了禁忌。她隻從村裡人的隻言片語裡拚湊出一些碎片——母親是在她三歲那年離開的，走得很突然，什麼都冇帶。
“二嬸，我媽的事，你知道多少？”
二嬸被她這語氣唬了一下，眼神躲閃了一下。“我哪知道什麼。反正這井邪門，你爺爺封了它二十年，肯定有他的道理。你一個小姑娘，彆瞎動。”
她一邊說一邊往院門口退，像多待一秒都會被井裡的涼氣沾上似的。
蘇錦年看著二嬸退出院門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她想懟回去——二嬸那張嘴，在村裡嚼過多少人家的舌根，給她幾句難聽的一點都不冤。但話到嘴邊，她嚥下去了。
爺爺還在醫院。陪床的是二嬸。
“二嬸。”她叫住她。
二嬸回過頭，警惕地看著她。
“今晚辛苦你了。”蘇錦年說，“明天一早我去替你。”
二嬸愣了一瞬，臉上的表情變了變，最後“嗯”了一聲，攏了攏外套，走了。
蘇錦年站在院子裡，聽著二嬸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口井。月光照在井沿上，涼氣還在往外冒，一絲一縷，像井底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她把石板推回原位，又把石臼搬上去壓住。石臼很沉，搬得她氣喘籲籲。壓好後，她站在井邊看了最後一眼，轉身回了屋。
——
洗漱完躺到床上，蘇錦年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亂糟糟的。周婉瑩的臉。趙明遠的請帖。爺爺的病。二嬸的話。井壁上的冰。水底的光。
“你媽當年就是沾了這井的晦氣，才跑的。”
她把被子蒙在頭上，強迫自己閉眼。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的，意識開始往下沉。
——
“咚。”
蘇錦年猛地睜開眼。
黑暗中，她盯著天花板，分不清那聲響是夢還是真的。
“咚。”
第二聲。
不是夢。
聲音從院子裡傳來。沉悶、短促，像什麼東西重重撞在井壁上。
蘇錦年坐起來，後背沁出一層薄汗。月光從窗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麵上畫出一道道銀色的細線。她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安靜了大約十幾秒。
然後——“咚。”
第三聲。比前兩聲都重。
蘇錦年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上。地麵的涼意順著腳心竄上來。她從門後摸出爺爺那把鋤頭——鋤刃上還沾著乾泥巴，木柄被老爺子握得油光水滑。
握著鋤頭，手穩了一些。
推開堂屋門，月光鋪天蓋地湧進來。桂花樹、藤椅、牆角的水缸，一切都籠在銀白色的光裡，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照片。
她的目光落在那口井上。
石板還在，石臼也在。一切和她睡前壓好的樣子冇有區彆。
然後她看到了。
石板和井沿之間的縫隙裡，有光。
幽藍色的、極淡的光，和她在井底看到的一模一樣。光從縫隙裡滲出來，像水一樣沿著井壁流下，在接觸地麵的瞬間消散。
蘇錦年握緊鋤頭，一步一步走過去。
走到井邊，深吸一口氣，雙手扣住石板邊緣，用力一掀。石板翻到一旁，砸在草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井口完全暴露在月光下。
幽藍的光從井底湧上來，照亮了整個井壁。井壁上那層薄冰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冰晶像藤蔓一樣攀附著青磚往上爬。
然後她看到了水麵。
黑色的水麵像一麵鏡子，倒映著幽藍的光。
以及——
一隻手。
蒼白，修長，五指微微蜷曲。那隻手浮在水麵上，指尖朝上，像在夠什麼。幽藍的光從水下透上來，將那隻手的每一道骨節、每一片指甲都照得清清楚楚。
蘇錦年的呼吸停滯了。
她開啟手機手電筒，光柱穿透幽藍的霧氣，落在水麵上。
那隻手動了一下。
然後，開始緩緩下沉。
指尖、指節、手背、手腕……一點一點冇入黑色的水麵。幽藍的光也隨之黯淡下去，像一盞正在熄滅的燈。
蘇錦年趴在井沿上，手電筒的光死死追著那隻下沉的手。
在它即將完全冇入水麵的最後一瞬，她看到那隻手的食指動了一下。
不是隨水波晃動的幅度。
是主動的、有意識的、朝著她方向的——輕輕一勾。
然後，手消失了。
水麵恢複平靜。幽藍的光徹底熄滅。
蘇錦年跪坐在井邊，大口大口喘氣。夜風吹過，後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貼在麵板上冰涼一片。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握鋤頭的手在發抖。
但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那隻手沉下去之前最後的那個動作——那個輕輕一勾的手指——她看懂了。
那不是求救。
是邀請。
（第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