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銅------------------------------------------ 青銅。，是自己醒的。睜開眼的時候，窗外還黑著，他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淩晨四點十分。，乾脆翻身起床。，聽見動靜，睜開一隻眼看了看他，又閉上了。，揣上錢包，出門前在櫃檯後麵翻了翻，找到爺爺留下的一隻手電筒。手電筒是老式的，鐵皮都生鏽了，但一按開關，燈還挺亮。，往早市走。，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許青走了一刻鐘，遠遠就看見早市那片空地上已經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光。來得早的不止他一個，那些想淘好東西的人，天不亮就蹲在攤子前了。——昨天那塊玉佩讓他嚐到了甜頭，今天他想再碰碰運氣。，遇到瓷器就拿起來摸摸，遇到玉器就握在手裡感覺感覺。一個多小時下來，摸了不下五十件東西，九成是假貨，剩下那一成真貨也都是普品，不值幾個錢。，早市越來越熱鬨。，看見一個角落裡蹲著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穿著舊棉襖，麵前鋪著一塊塑料布，上麵擺著七八樣東西——幾個銅錢，一塊硯台，兩個瓷碗，還有一件巴掌大的青銅器。，三足，雙耳，表麵長滿了綠鏽。許青第一眼看過去，覺得這東西太完整了，八成是假的。，隨手拿起一個銅錢看了看。銅錢是清代的，真品，但不值錢，市價十幾塊一個。他又拿起硯台看了看，硯台也是老的，清代民間的，普品。，他伸手去拿那個青銅小鼎。
就在手指觸到鼎身的一瞬間——
腦子裡突然炸開一道白光。
畫麵洶湧而來。
一個巨大的青銅鑄造工坊，火光沖天。幾十個工匠赤著上身，汗流浹背，正在鑄造各種青銅器。其中一個工匠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剛鑄好的小鼎，放在木架上。鼎身上刻著銘文，許青看不清，但能感覺到那種莊嚴肅穆的氣氛。
畫麵一轉。
一個祭祀的場景，無數人跪伏在地，那個小鼎擺在最前麵，鼎裡燃著香。一個穿著華麗長袍的人正在念著什麼。
畫麵再轉。
幾千年一晃而過。小鼎被埋進土裡，又被挖出來，被人收藏，被人搶奪，被人藏匿。最後一個畫麵裡，一個穿著清朝衣服的人把它埋進一個坑裡，上麵蓋了塊石頭。
畫麵戛然而止。
許青睜開眼，發現自己手在抖。
他低頭看著那個小鼎，綠鏽斑斑，毫不起眼。
西周。祭祀用器。有銘文。
這幾個詞在他腦子裡炸開。
西周青銅器，但凡有點銘文的，都是國寶級文物。這種東西，市麵上根本不能流通，一旦被髮現，是要上交國家的。
許青深吸一口氣，穩住情緒。
他把小鼎放下，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拿起最後一個瓷碗看了看。瓷碗是清末民窯的，真品，但也不值錢。
“這些東西怎麼賣？”許青問。
那個年輕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年輕人麵容消瘦，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好幾天冇睡好。
“你誠心要的話，一起三千。”
許青心裡一跳，臉上卻不動聲色。
“三千太貴了。這幾個銅錢，十幾塊一個，硯台也就幾百，這兩個碗加起來不超過五百。那個青銅鼎，說實話，太新了，一看就是仿的。”
年輕人沉默了一下，低聲說：“那是我爺爺留下的，不是仿的。”
許青看著他，忽然想起昨天那個老頭。
“你爺爺？”
年輕人點點頭，眼眶有些紅。
“爺爺上個月走了，家裡冇錢辦後事，這些東西是我偷偷拿出來賣的。你要是誠心要，兩千，都拿走。”
許青沉默了。
他重新拿起那個小鼎，握在手裡。這一次，他冇再看見畫麵，但那種沉甸甸的感覺，和剛纔那些畫麵帶來的震撼，讓他確定了這東西的分量。
西周青銅鼎。
無價之寶。
但也是燙手山芋。
許青把鼎放下，看著那個年輕人。
“你叫什麼？”
年輕人愣了一下，說：“李陽。”
許青點點頭，掏出錢包，數了兩千塊，遞過去。
“東西我都要了。錢你拿著，回去好好辦你爺爺的後事。”
李陽接過錢，手有些抖。
“謝謝……謝謝你。”
他把塑料布一卷，把所有東西都塞進一個蛇皮袋裡，遞給許青。許青接過袋子，站起身。
走出幾步，他忽然回頭。
“李陽，這些東西是你爺爺留下的，如果有特彆值錢的，你捨得賣嗎？”
李陽愣愣地看著他。
許青說：“比如那個青銅鼎，如果它真是老的，你捨得賣嗎？”
李陽沉默了幾秒，低聲說：“爺爺的東西，我不想賣。可我冇錢，冇辦法。”
許青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他從袋子裡拿出那個青銅鼎，遞還給李陽。
“這個你拿回去。其他的我買了。”
李陽愣住了。
“這……這東西不是不值錢嗎？”
許青搖搖頭，冇解釋。
“你聽我的，把它收好。如果你以後真走投無路，找個真正懂行的人看看。但彆隨便賣，這東西可能比你想象的值錢。”
李陽捧著那個鼎，眼眶紅了。
許青轉身走了。
走出早市，他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剛纔那一瞬間，他差點就把那個鼎留下了。可他也知道，這東西一旦經他的手，後麵的事就說不清了。他不是那種昧著良心賺錢的人。
更何況，那個年輕人的眼神，和昨天那個老頭看他的眼神，太像了。
都是走投無路的人。
許青提著蛇皮袋，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來，從袋子裡翻出那個硯台，又仔細看了看。硯台是清代中期的，端硯，石質不錯，但雕工一般，市場價也就千把塊。那兩個碗也是普品，加起來值個五六百。
隻有那個鼎，是真正的好東西。
可他把鼎還回去了。
許青站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爺爺，你要是還在，會不會罵我傻？”
冇人回答。
他繼續往回走。
回到店裡，三彩還在睡覺。
許青把東西倒在櫃檯上，一件一件清理。銅錢有八個，都是清代的，其中兩個是同治通寶，品相不錯，能賣個幾十塊一個。硯台他放一邊，碗也放一邊。
收拾完，他忽然想起爺爺留下的那堆舊書。
他走到工作間，書架上擺著一排發黃的書，都是關於古玩鑒定的。他隨手抽出一本，翻開，裡麵夾著幾張紙。
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字，是爺爺的筆跡。
“民國三十七年，收明青花碗一隻，大洋兩塊。後轉手，賺五塊。”
“一九八五年，收清中期紫砂壺一把，價三十元。今值三千。”
“二零零三年，收戰國玉璧一件，價八百。是真品，大喜。”
許青一頁一頁翻下去，越翻越心驚。
這本賬本裡，記錄了爺爺幾十年裡收過的每一件東西。哪年哪月，從誰手裡收的，多少錢收的，後來賣了多少，或者冇賣留著，全都寫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後，有一頁隻寫了幾個字：
“二零零五年，李家村，收青銅小鼎一件。賣家說祖傳，我看了，是真的。西周祭祀器，有銘文。此物不可留，勸其藏好，勿示人。”
許青的手停住了。
李家村？
青銅小鼎？
他猛地想起剛纔那個年輕人——李陽。
姓李。
他爺爺留下的。
許青心跳加速，繼續往下看。
爺爺接著寫：“後與李家往來多年，勸其將鼎捐與國家，可得獎勵，亦保平安。李家不肯，言祖訓不可違。我無奈，隻能囑咐其世代隱藏。”
再往後翻了幾頁，又有一段：
“二零二一年，李家老人病重，我去探望。他拉著我的手說，若有朝一日李家後人走投無路，讓我幫他們一把。我答應他。”
最後一句話：
“今日記此，以備忘。許德明，二零二一年秋。”
許青合上賬本，久久冇有說話。
原來爺爺認識李陽的爺爺。
原來那個青銅鼎，爺爺早就知道。
原來爺爺答應過，要幫李家後人一把。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外麵。
天已經大亮了。
許青站了一會兒，忽然轉身，拿起櫃檯上的蛇皮袋，把裡麵的東西全倒出來，又把賬本揣進兜裡，出了門。
他一路小跑，來到早市那個位置。
李陽已經不在了。
許青站了一會兒，轉身往昨天那條小巷走。
找到李陽家，門虛掩著。他敲了敲門，冇人應。推開門進去，院子裡空蕩蕩的，正屋的門開著，裡麵收拾得乾乾淨淨，但冇人。
許青站在院子裡，不知道該往哪走。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找李陽？”
許青回頭，是個老太太，七十多歲，手裡拎著菜籃子。
“他上午就搬走了，說是回老家。你是他朋友？”
許青點點頭，又搖搖頭。
老太太歎了口氣。
“可憐的孩子，爺爺剛走，家裡又冇錢，聽說把爺爺留下的東西都賣了。唉，李家在這住了幾十年，說走就走了。”
許青問：“您知道他老家在哪兒嗎？”
老太太想了想。
“好像是李家村，往西走，百十裡地。”
許青謝過老太太，往回走。
他心裡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那個鼎，不應該流落在外。
爺爺答應過的事，他想替爺爺做完。
回到店裡，三彩醒了，正蹲在櫃檯上舔爪子。
許青看著它，忽然問：“三彩，你說我是不是多管閒事？”
貓看了他一眼，冇理他。
許青笑了笑，掏出手機，查了一下李家村的位置。
往西，一百二十裡。
明天，他想去一趟。
不為那個鼎，就為爺爺記在賬本裡的那句話——
“我答應他。”
窗外，夕陽把老街染成金色。
三彩跳下櫃檯，走到門口，蹲下，看著外麵。
許青走過去，蹲在它旁邊。
“你也覺得我該去？”
貓冇叫，隻是搖了搖尾巴。
許青摸了摸它的頭。
“行，明天咱倆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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