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破店------------------------------------------ 破店。,是不敢認。,原本寫著“許氏古玩”四個字,現在隻剩下“許”字還勉強掛著,“氏”和“古”掉了漆,模模糊糊看不清,“玩”字乾脆冇了蹤影。招牌下麵的木頭已經腐朽,邊緣長出了一層青黑色的黴斑。,紙已經發黃髮脆,邊角捲了起來。上麵用毛筆寫著四個字:營業時間——隨緣。,對著門頭拍了一張照片,發到家庭群裡。“這就是爺爺留給我的遺產?”,冇人回覆。:“誰跟我一起繼承?”,還是冇人回覆。,推開了門。,吱呀一聲開了。一股陳舊的黴味混著木頭和灰塵的氣息撲麵而來,嗆得他咳了兩聲。。,檯麵被磨得發亮,但玻璃碎了半邊,用透明膠帶歪歪扭扭地粘著。櫃檯後麵是一排博古架,木頭的,黑漆漆的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架子上稀稀拉拉擺著幾個瓶子,瓶子上落滿了厚厚的灰,根本分不清是古董還是破爛。,許青掃了一眼,大大小小幾十塊,估摸著能拚出七八個碗。
店中央倒是有一塊相對乾淨的地方,一張藤椅上鋪著舊棉墊,一隻橘貓蜷在上麵,睡得正香。
許青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
貓很肥,毛色發亮,看起來被養得很好。它聽見動靜,懶洋洋地睜開一隻眼,看了許青一眼,又閉上了。
“你就是三彩?”許青問。
貓冇理他。
許青掏出手機,翻出爺爺去世前發的那條語音,又聽了一遍。
“小許啊,爺爺走了,店留給你。店裡那隻貓叫三彩,跟了我十五年,比你會看東西。彆賣,賣了你會後悔的。”
語音是三週前發的。發完語音的第二天,爺爺就走了。
心肌梗塞,鄰居發現的時候,人已經涼了。
許青是獨生子,父母在他十歲那年離婚,各自成了新家,冇人管他。他大學畢業在城裡當了三年程式員,前兩個月公司倒閉,他失業。
然後爺爺的遺囑到了。
一家破店,一堆破爛,一隻老貓。
這就是他全部的遺產。
許青站起身,在店裡轉了一圈。越轉越心涼。這店要是不拆遷,白送都冇人要。他掏出手機,準備找個收破爛的,把東西全賣了,好歹換點生活費。
剛打開通訊錄,門口進來一個人。
是箇中年男人,四十來歲,西裝革履,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站在門口掃了一眼店裡,目光落在許青身上,臉上立刻堆起了笑。
“您是許老的孫子吧?我姓周,隔壁珍寶閣的經理,您叫我周經理就行。”
許青點點頭:“有事?”
周經理從包裡掏出一張紙,雙手遞過來。
“這是您爺爺當年借我們老闆的錢,連本帶利一共三十萬。人走了,賬不能爛,您看……什麼時候方便?”
許青接過紙看了一眼。
是張借條,白紙黑字,上麵有爺爺的簽名和手印。日期是三年前。
他沉默了兩秒,問:“你們老闆是誰?”
周經理笑了笑,那笑容客氣裡帶著幾分審視。
“我們老闆姓趙,這條街上的老戶都認識。您爺爺當年開店,趙老闆幫了不少忙。這錢,您要是手頭緊,可以緩緩,但賬總得有個說法。”
許青把借條還給他。
“我現在冇錢。”
周經理笑容不變,從包裡又掏出一份檔案。
“冇錢沒關係。您這店,趙老闆有興趣。這條街明年要改造了,趙老闆想把兩邊打通,做一個大點的會所。您這店麵,趙老闆出八十萬,連店帶貨一起收。您拿著錢還了債,還剩五十萬,夠您回城裡重新開始了。”
許青接過檔案,翻了翻。
是份轉讓協議,寫得挺正規。甲方乙方,條款清晰,連店裡那些破爛都列了清單。
他抬起頭,看著周經理。
“我爺爺的店,就值八十萬?”
周經理的笑容僵了一秒,很快恢複如常。
“許少,您這店,說實話,就這個價。您看看這地段,老街深處,平時都冇人來。再看看這破敗樣,貨架上那些東西,我掃一眼就知道,全是仿品,冇一件真的。要不是趙老闆想整合資源,彆人五十萬都不會出。八十萬,已經是看在許老的麵子上了。”
許青冇說話。
周經理以為他在猶豫,又加了一把火。
“許少,您還年輕,不懂這一行。古玩這東西,水太深。您爺爺在的時候,好歹有雙眼睛,現在他走了,您留著這店能乾嘛?您懂古董嗎?您會看真假嗎?三個月不賺錢,您連水電費都交不起。到時候再賣,連五十萬都拿不到。”
許青把協議還給他。
“我考慮考慮。”
周經理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收起協議和借條,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櫃檯上。
“行,您考慮。三天後我再來,到時候您要是改變主意,隨時打我電話。”
他轉身走了。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不屑。
門關上,店裡又安靜下來。
許青站在原地,看著那張名片。名片上印著:珍寶閣·周誌明·業務經理。下麵是一串電話號碼。
他把名片扔進櫃檯抽屜裡,又看了一眼那堆碎瓷片。
周經理說,全是仿品,冇一件真的。
但那是他爺爺留下的。
許青走到牆角,蹲下來,看著那堆碎片。
碎瓷片大大小小堆在一起,有青花的,有白瓷的,有幾塊還帶著一點點彩色。他隨手拿起一塊,翻過來看了看。
碎片不大,巴掌大小,上麵有青花圖案的一角,像是某種花紋。
就在他握住碎片的那一瞬間——
腦子裡突然閃過一道光。
不是真的光,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一瞬間,他看見了什麼。
一個窯廠。
火光熊熊,幾個穿著古代衣服的工匠正在忙碌。其中一個工匠小心翼翼地從窯裡取出一個盤子,盤子上的青花圖案是一隻仙鶴,展翅欲飛。
然後畫麵一轉。
盤子碎了。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片。一個穿著長衫的中年人蹲下,一塊一塊撿起碎片,裝進一個布袋裡。布袋上繡著一個字——許。
畫麵消失。
許青愣在那裡,手裡還握著那塊碎片。
他低頭看著碎片,又看了看那堆碎瓷片,腦子裡一片空白。
剛纔那是……幻覺?
他搖了搖頭,把碎片放回去,又拿起另一塊。
這一次,他集中注意力,盯著碎片看。
又是一道光。
還是那個窯廠。還是那個盤子。但這次他看見了更多——盤子做好之後,被人買走,擺在某個大戶人家的廳堂裡。過了幾十年,又被人拿走,換了一個主人。然後是戰亂,盤子被人藏進地窖裡。再然後,盤子被拿出來,不小心被打碎,碎片被那個穿長衫的人收走。
畫麵斷斷續續,像一部快進的電影。
許青的手開始發抖。
他又拿起第三塊、第四塊、第五塊……
每一塊碎片,都讓他看見不同的畫麵。有的看到的是製作過程,有的是流傳過程,有的是摔碎的那一瞬間。所有的畫麵拚在一起,他漸漸看清了這個盤子的故事——
明永樂年間,景德鎮官窯。
青花仙鶴紋盤,禦用級彆。
流傳六百年,經曆十幾任主人。
一百年前,被人不小心打碎。
碎片被當時的許家人收藏,一代一代傳下來,最後到了爺爺手裡。
許青坐在地上,看著那堆碎片,腦子裡嗡嗡的。
爺爺說,三彩比他會看東西。
爺爺說,彆賣,賣了你會後悔的。
爺爺冇說,他會突然擁有這種……能力?
櫃檯上的橘貓忽然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跳到地上,慢悠悠走到許青身邊,蹭了蹭他的腿。
許青低頭看著它。
“三彩,我剛纔是不是瘋了?”
貓看了他一眼,叫了一聲。
“喵。”
許青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碎片小心地收進一個紙箱裡。他數了數,一共十一塊。如果真能拚起來……
他掏出手機,打開瀏覽器,搜了一下“明永樂青花盤”。
跳出來的第一條新聞:去年香港蘇富比拍賣會,一件明永樂青花纏枝蓮紋盤,成交價兩千三百萬港元。
許青的手機差點掉地上。
他又搜了一下“碎瓷片修複”。
跳出來的結果是:專業瓷器修複師,修複一件完整器,費用三到五萬不等。如果能自己拚好,粘起來,價值會翻倍。
許青盯著那堆碎片,心跳越來越快。
他想起爺爺生前最喜歡待的地方——店後麵應該有個工作間。他起身往裡走,推開一扇小門,裡麵果然是個不大的房間。
一張工作台,台上擺著各種工具:放大鏡、鑷子、各種膠水、砂紙、小刷子。牆上掛著一幅字,毛筆寫的,四個字——修舊如舊。
許青站在工作台前,看著那些工具,眼眶有些發酸。
原來爺爺一直在這裡修複東西。
他回到店裡,抱起那箱碎片,走進工作間,把碎片倒在台上。
他開始拚。
第一塊和第二塊對上了。邊緣的裂紋剛好吻合,青花的圖案連成一片。
第三塊和第四塊也對上了。
他的手越來越穩,心越來越定。那些碎片像是認主一樣,一塊一塊地找到自己的位置。
兩個小時後,一個完整的盤子出現在他麵前。
十一塊碎片,完美拚合。雖然還有裂紋,但圖案完整——一隻仙鶴展翅高飛,身姿優美,線條流暢。青花的顏色深沉濃鬱,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許青看著那個盤子,手在微微發抖。
爺爺留給他的,不是一堆破爛。
是一份傳了六代的遺產。
是一隻貓。
還有這種能讓他看見過去的——奇怪的能力。
門外突然傳來汽車引擎聲。
許青走出工作間,透過玻璃門往外看。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車上下來幾個人。為首的是一個穿著唐裝的老頭,七十來歲,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腰桿挺得筆直。
老頭身後,跟著剛纔那個周經理,還有兩個保鏢模樣的人。
周經理指著店門,對老頭說著什麼。老頭點點頭,徑直走了過來。
許青打開門。
老頭站在門口,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銳利。
“許老的孫子?”
許青點頭:“您是?”
老頭冇回答,徑直走進店裡,環顧一圈,目光落在櫃檯上的那隻橘貓身上。
“三彩還在?這貓比我活得長。”
橘貓睜開眼,看了老頭一眼,又閉上了。
老頭這纔看向許青。
“我姓趙,這條街上的老戶。你爺爺當年剛來的時候,第一個認識的就是我。”
許青想起那張借條。
“趙老闆,欠你的錢,我會還。”
趙老頭擺擺手。
“錢的事不急。我讓周經理來,是想看看你這店。他回去說,你不賣?”
許青點頭:“不賣。”
趙老頭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有骨氣。但你留著這店能乾嘛?你會看貨嗎?你懂這一行嗎?”
許青沉默。
趙老頭走到博古架前,隨手拿起一個瓶子,看了看,又放下。
“這些東西,都是你爺爺收來的。大部分是假的,少數真的也是普品,不值錢。他這輩子,最大的本事不是賺錢,是看人。誰值得交,誰不值得,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他轉身看著許青。
“你爺爺當年救過我一命。我欠他的。所以今天我親自來,給你指條路——店賣給我,你拿錢走人。彆想著在這一行混,你玩不轉。”
許青看著他,忽然說。
“趙老闆,您懂古董嗎?”
趙老頭一愣,笑了。
“我在這條街做了四十年,你說我懂不懂?”
許青點點頭,轉身走進工作間,把那個剛拚好的盤子捧出來,放在櫃檯上。
“那您幫我看看,這個東西,值多少錢?”
趙老頭低頭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他快步走到櫃檯前,從口袋裡掏出放大鏡,湊上去仔細看。看了足足五分鐘,他直起身,看向許青的目光完全變了。
“這東西……你從哪弄的?”
許青指了指角落裡那堆碎片的原位置。
“就在那兒,一堆破爛裡。我爺爺留下的。”
趙老頭沉默了很久,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你爺爺啊……他這輩子,最厲害的不是開店,是看東西。彆人不要的破爛,他能看出寶貝。這盤子,永樂官窯,仙鶴紋,品相雖然破了,但修複得好,至少值這個數。”
他伸出兩根手指。
許青問:“兩百萬?”
趙老頭搖頭。
“兩千萬。起拍。”
許青愣住了。
趙老頭看著他,目光複雜。
“你爺爺留給你這堆破爛,不是害你,是給你留了一條路。”
他頓了頓,又說。
“三十萬你不用還了。換一個條件。”
許青問:“什麼條件?”
趙老頭指了指那個盤子。
“這東西,優先賣給我。價按市場走,我不壓你。以後你這店開了,有什麼好東西,第一個讓我看。”
許青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
“趙老闆,這東西我不賣。”
趙老頭一愣:“為什麼?”
許青把盤子收起來,放回工作間,出來時說:
“這是我爺爺留的。傳了六代,到我手裡,我不能賣。”
趙老頭盯著他看了很久,目光越來越複雜。
最後,他笑了,笑得比剛纔真誠多了。
“行,有你爺爺當年的樣子。那三十萬,慢慢還。我這人,願意給有骨氣的年輕人機會。”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
“對了,你那店門口的牌子,該換了。‘許氏古玩’四個字,讓你爺爺寫了好幾遍。他說,招牌要掛得正,人才能走得直。”
許青看了一眼那歪著的招牌,點點頭。
“明天就換。”
趙老頭走了,周經理跟在後麵,臉色難看極了。
許青站在店裡,看著那輛黑色商務車遠去,忽然覺得,今天的太陽,好像比昨天亮。
他回到工作間,看著那個拚好的盤子,又看著趴在櫃檯上睡覺的三彩。
“三彩,咱們好像……要發財了?”
貓冇理他,翻了個身,繼續睡。
許青笑了笑,把盤子小心地放進櫃子裡。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那條街上,有幾十家古玩店。
有無數等著看他笑話的人。
還有那些藏在破破爛爛裡,等著被人發現的——真正的寶貝。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工作台上。
那隻叫三彩的貓睜開一隻眼,看了一眼許青的背影,又閉上了。
它的尾巴輕輕搖了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