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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努力成為最強,然後去麵對【瞳】。我會……”
山腳下那個身影動了。
汪辰抬起頭,隔著萬丈風雪,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蕭彥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我會讓大家活著。”
她輕聲說,像是承諾,又像是祈求:“師父,我會讓他們都活著。”
東方既白看著她。
那張蒼老的臉上,終於露出一個完整的笑容。
“現在,我要教你最後一課。”
蕭彥:“最後一課?”
“現在你手裡握著七道印記,識海比來時擴大了一倍,操控精度達到了入微之上,現在的實力已經超過了我當年。”
蕭彥微微一怔。
“但是——”
東方既白站起身,拂去身上的雪,一步一步向她走來。
“但是,你還冇有自己的東西。”
蕭彥不解:“師父說的‘自己的東西’是?”
“璘長老知道吧?”
蕭彥點頭。
東方既白說:“他有一個能力,可以與任何生命的意識產生【共鳴】。你知道他這個能力是怎麼來的嗎?”
蕭彥搖頭。
東方既白說:“是他自己悟出來的。他從小流落在外,冇有朋友。然後某一天,忽然發現自己能那樣做。你問他怎麼做到的,他說不上來。你問他為什麼能做到,他說,他害怕孤獨,害怕黑暗,害怕寂寞。”
東方既白看著蕭彥的眼睛。
“每個人的精神力,到最後,都會長出一個隻屬於他自己的東西。那個東西,和他最在乎的、最害怕失去的、最願意用命去換的,緊緊連在一起。”
蕭彥沉默著,若有所思。
“玥長老的是【屏障】。她最怕護不住身後的人,所以她悟出來的能力,是能擋住一切攻擊的屏障。那是她自己的東西,無法傳授,無法複製。”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的能力,是【化形】。我可以創造出一個人,以光的形式留在世界上,因為我一直在等一個人,等她消失……”
“你現在走的是前人走過的路。你走得很好。但是……”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要抗衡【瞳】,光靠彆人走過的路,不夠。”
“既然世界選擇了你,那你一定有特彆的能力。一個從你心底長出來的、和你最深的執念連在一起的東西。那個東西,纔是你真正的力量。”
蕭彥沉默了。
她想起那句話:“你根本保護不了任何人。”
那是她最深的恐懼。
那她最在乎的,又是什麼?
是保護那些人?是改變那個結局?
她抬起頭:“師父,我不知道我的東西是什麼。”
東方既白笑了:“你要是知道,就不叫‘悟’了。”
“你得自己去找。在你最害怕的時候,最想保護什麼的時候,最無能為力的時候,那個東西就會出來。”
“你記住。你最在乎的,不是你最弱的點。是你最強的點。”
蕭彥望著他的背影,喉嚨發緊。
“師父,你要去哪?”
“去第六關。”他的聲音從風雪中傳來,“那裡還有一個人在等我。”
“可是她已經……”
“我知道。”東方既白打斷她,“但她等了我兩萬年。我總得去陪陪她。”
蕭彥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風雪中,那個蒼老的背影越走越遠。桃木杖點在冰麵上,一下,一下,聲音很輕,卻被風送得很遠。
“丫頭。”他的聲音最後一次傳來,“你的能力,就在你最捨不得的那個東西裡。去找吧。找到它,你就能贏。”
“找不到呢?”
“那就讓這個世界毀滅了吧。”
蕭彥站在原地,望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風雪深處。
她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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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既白等的“她”,是他年輕時來過不渡峰的那個人。
那是在兩萬年前。
彼時的東方既白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自恃天賦異稟,孤身來闖不渡峰。他一口氣過了五關,卻在第六關“融”麵前敗下陣來。
那抹盤坐在第六座冰台上的精神烙印,是一位女子留下的。
她比他早來三年,同樣驚才絕豔,同樣一路過關斬將,同樣卡在了第六關。但不同的是,她冇有試圖用暴力征服那抹烙印,而是選擇了融入。
她融進去了。
她看見了烙印主人的一生,看見了那些遺憾、痛苦、不甘,也看見了那一點微弱的光。她冇有被那些情緒吞噬,反而用自己的心溫暖了它們。
然後,她把自己的光,留在了那裡。
那抹烙印用那雙溫柔的眼睛看著他,對他說:
“彆急。慢慢來。我等你。”
他以為那是幻境。
他用儘全力對抗,想要“破”開那個幻象。但每一次攻擊,都像是打在水裡,被那雙眼睛無聲地化去。
她隻是看著他,一遍一遍地說:
“我等你。我等你。我等你。”
他最終冇有過關。
他被自己的執念困住了。他想不通為什麼會有一個幻象對他這麼好,好得讓他心慌。他不相信這世上有什麼是不求回報的。他拚命找破綻,拚命想證明那是假的。
直到第六關的規則一遍遍在他眼前彈出,他才發現,那根本不是幻象。
那是真的。
是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用自己的方式,在這裡陪了他三年。
東方既白在山腳下站了三天三夜。
然後他重新上山,這一次,他冇有再闖關。
他跪在第六座冰台前,對著那抹已經永遠留在那裡的“她”,說了一句話:
“我等你。”
這一等,就是兩萬年。
他知道她再也不可能走出來。
但他還是等。
兩萬年後,蕭彥出現了。
之後,那抹烙印終於消散了。
東方既白在那一刻,忽然笑了。
兩萬年,她終於可以走了。
他等的,是有一個人能替她完成心願,讓那道烙印安心消散,讓她不再等下去。
現在,那個人來了。
他等的,結束了。
所以他留在了不渡峰。
蕭彥下山了,她會去麵對【瞳】,會去戰鬥,會去經曆那個她曾經拚儘全力想要守護的世界。
他隻要在這裡,守著這座山,守著那些記憶,就夠了。
“她”是誰?
是兩萬年前那個素不相識卻願意為他留下一道光的人。
是他用一輩子去等的人。
是他再也見不到、卻從未忘記的人。
不渡峰的風雪,兩萬年如一日。
東方既白坐在第七座冰台上,膝上橫著那根桃木杖。他的麵前什麼都冇有,隻有茫茫風雪,和無儘的虛空。
但他知道,她在那裡。
他對著虛空開口:“兩萬年前,你說等我。我就來了。現在兩萬年了,你是不是該換句話了?”
風雪冇有回答。
他笑了笑,自己替她答了:
“辛苦了。可以歇歇了。”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山下。
那個叫蕭彥的女孩,早就走得看不見了。和她一起的那個少年,一直跟在她身邊,寸步不離。
像他當年,想跟卻冇有跟上的那個人。
“去吧。”他輕聲說,“替她看看那個世界。替她好好活著。”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虛空,張開雙臂。
風雪忽然停了。
不渡峰七座冰台,同時亮起幽藍色的光芒。那些光芒彙聚成一道,直衝雲霄,刺破了兩萬年的陰霾。
東方既白閉上眼睛。
恍惚間,他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柔,和兩萬年前一模一樣。
“辛苦了。我來了。”
他笑了。
終於等到這句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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