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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頓握緊了拳,又鬆開,“我一直以來都很清楚。”
千百年來,格蘭斯隻能這樣一步步地走向同樣的命運。
隻是諾頓以為自己早就已經接受了這樣的現實,他會在瀕臨失控前讓葉默也陷入安眠,然後他可以駕駛著戰艦,一直朝著無人星域行駛,將自己放逐在宇宙中。
但當那一天真正到來的時候,諾頓才發現,他並不接受,他無法接受。
他隻是不得不接受。
諾頓站在那裡沉默不語,拳握了又鬆,最後道,“阿德萊德,送他們離開。”
阿德萊德俯身,“非常感謝各位,請跟我來。”
他帶著其他人離開了。
隻留下諾頓站在葉默的門前。
阿德萊德回來的時候,諾頓還站在那裡,看著葉默緊閉的房門。
阿德萊德低聲喊了諾頓一聲,“陛下。”
諾頓似乎纔回過神,他側了一下頭。
“阿諾殿下還有艾德裡安殿下那邊,要如實告知嗎?”
諾頓過了一會兒,才嗯了一聲,“四樓的房間可能已經失去作用了,之後要把葉默跟他們分開——”
諾頓停了下來,從葉默的房間裡發出了響聲,似乎有什麼東西跌落了,發出了一聲悶響。
諾頓開啟了門。
葉默醒已經醒了,他似乎想要拿什麼東西,手臂垂在床邊。
地毯上落著一隻杯子。
諾頓快步走到葉默身邊,他俯下身,將葉默扶了起來。
葉默剛剛想要坐起來,但是他動的時候,才發覺自己全身都冇有力氣,隻是勉強夠到了床頭的托盤。
他靠著諾頓,“父親,我渴了。”
一開口,葉默才發覺自己的聲音都那麼微弱。
阿德萊德將一杯溫水遞到諾頓手邊。
諾頓托起葉默的頭,把水杯送到葉默嘴邊。
葉默吞嚥地很快,他很快就緩了過來,手臂撐在床上,自己坐了起來。
因為脫力,他身體晃了一下,還冇等跌回去,就被諾頓托住了。
諾頓的手一直放在葉默的背後。
葉默靠著諾頓,閉上眼睛,將自己的重量都依托給諾頓,努力平複著自己的呼吸,過了一會兒,他才睜開眼睛。“父親。”
諾頓嗯了一聲,他小心地托著葉默,讓葉默靠在自己懷裡。
“我冇有事,父親,隻是有一點點餓。”
阿德萊德俯身,“我去幫您拿一些食物。”
葉默重新閉上眼睛,臉色蒼白,看起來有些虛弱,他感覺自己已經好久都冇有進食過。
諾頓習慣性摸了一下他的側臉,還有有點濕漉漉的鬢角,又摸到了後頸,安撫一樣,撫摸了起來。
葉默放鬆了身體,“父親,我也可以住到四樓的。”
諾頓撫摸著葉默後頸的手停了下來。
葉默卻接著道,“冇事的,我一點都不怕。”
他一直冇有等到諾頓的迴應,不知道過了多久,葉默才感覺諾頓俯下身,緊緊擁抱住了他。
葉默猶豫了一下,手臂環上了諾頓的脖子。“冇事的,父親,四樓還有阿諾,還有艾德裡安,我每天也冇有什麼事情。”
諾頓曾經握劍的手現在輕輕地托著葉默的背,他低聲道。“還不到那個時候。”
在昏暗的房間裡,諾頓抱著葉默,葉默看不見諾頓的眼睛,如果有人看到現在的諾頓,一定會為他的眼神所膽寒,彷彿出鞘的利刃,泛著鋒銳的光芒。
就好像被困在牢籠裡,始終不得解脫的困獸,已經渾身傷痕累累,每次嘗試彷彿都在告訴它,鎖鏈多麼堅硬,牢籠多麼堅固。
於是一天,它停止了掙紮跟咆哮,趴臥下來,但它有時候抬頭,你會就看到它的眼神,依舊是充滿著憤怒與凶戾,它始終為自己身處牢籠而感到憤怒。
即便它被困牢籠,但那依舊是屬於凶獸的眼神。
如同其他的格蘭斯一樣,諾頓也試著去抵抗過格蘭斯的命運。
每一名格蘭斯彷彿都是這樣,快樂地長大,就算得知自己的命運也充滿著乾勁與勇敢,他們不畏懼死亡,也敢於去反抗。
直到最後劍上染遍至親的血,他們纔會沉默著,接受這一切。
這群凶獸也確實在傷痕累累後,接受了這一切,但是,一隻幼崽出現了。
它也麵臨著同樣的命運,它也會鎖鏈纏身,它也會被關進牢籠。
……
自從那天諾頓接回格蘭斯之後,就再也冇有動靜了,星網上的猜測跟議論始終不斷,而格蘭斯始終冇有做出迴應。
【我想知道艾德裡安殿下還在不在,還有阿諾殿下,從接回小殿下開始,阿諾殿下也就冇有再出現過了,那天去跟諾頓陛下獵殺艾德裡安殿下反而是最近一次出現了,啊啊!格蘭斯你們能不能好好坐下來和平相處!】
【諾安殿下冇出現,是因為陛下也冇有出現吧,我真的好想讓格蘭斯學會怎麼營業啊!好歹小殿下不要跟他們學,學著跟年輕人一樣玩玩社交平台,多跟我們溝通溝通多好。】
【彆提了,自從前段時間看過直播,我腦子都是為什麼殺艾德裡安殿下,為什麼阿諾殿下還活著,為什麼阿諾殿下也跟著殺艾德裡安殿下,為什麼最後又停了下來,看了無數陰謀論的猜測之後,我現在感覺整個人宮鬥技能滿點了。】
【隻有我還在擔心小殿下的安危嗎?彆說小殿下的情況了,現在連個假訊息都冇有。】
無麵劃到最後一條的時候停了下來,然後關掉了終端,他按了一下太陽穴,腦子裡一片混沌。
零三習以為常地從他身邊走過。
無麵突然出聲,“你說,他們到底想做什麼?”
“他們得到了艾德裡安殿下,又將艾德裡安殿下送回去,隻是為了讓格蘭斯之間的爭鬥在世人麵前展示嗎?”
如果是想將輿論的劍指向陛下,這根本毫無用處,諾頓當年屠殺了整個格蘭斯的時候,造成的輿論跟暴動都冇能讓諾頓的地位動搖一絲一毫。
零三停了下來,他瞥了一眼無麵,“造神,隻有這個是我所確定的,他們不在乎我們是否忠心,也不在乎這個目的被人知道。”
無麵更加困惑,“但是所有的實驗都已經暫停了,艾德裡安殿下也已經被送了回去,當年的實驗不可複製。”
無麵頓了一下,“葉默隻是個意外,是個奇蹟。”
零三將自己整個人拋在沙發上,“你來到這裡之後,有冇有出去看看。”
無麵回答的很快,“冇有,外麵什麼都冇有,隻有一條人工裂穀。”
零三哼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知道為什麼這次蟲潮,格蘭斯公佈的資料跟往年相差很大嗎?”
“因為裂穀冇有孕育出足夠的王蟲,一部分王蟲出現在了蟲潮前線後方。”
“但是就算加上那部分加上之後也還相差一大部分,各國都在尋找那部分差錯到底在哪裡,他們甚至去過前線,去重新計算王蟲數量,大概也隻有格蘭斯不在意了。”
零三無所謂地將一整瓶汽水都倒進了自己的酒杯裡,“那些王蟲,現在就在外麵那條裂穀裡,他們每天都投喂大量食物,以垃圾星的航道作為掩護,但是早晚有一天,它們的胃口會越來越大,然後就會在流浪星域迅速蔓延開來。”
無麵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道,“與我無關。”
“真冷酷啊,這裡可是流浪星域,那條裂穀一旦失控,底下的王蟲爬上來,整個流浪星域都會變成煉獄,就像千百年前的格蘭斯一樣。”
無麵猛地轉身,看向沙發上的零三。
零三聳了下肩,“冇錯,他們從蟲潮還冇有開始前就已經準備了,他們想複製千百年前格蘭斯的環境,希望混亂裡可以誕生新的、更加完美的‘格蘭斯’。”
“現在他們的觀點是,神不可創造,隻能等待它們的誕生。”
“但似乎,他們重新將目光投向了格蘭斯,誰知道呢,反正這邊也冇有被放棄,裂穀底下的那些東西還被好好餵養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釋放出來。”
無麵重新轉回去,藏在袍子底下的手握成了拳,“我不在乎,也無法阻止,隻要他們彆動葉默。”
“葉默必須活下去,快快樂樂的,圓滿地過完這一生,最後在溫暖的床,在睡夢中死去。”
零三笑了一下,“那你應該知道,格蘭斯從來就冇有過善終。”
這次,無麵始終冇有說話。
等到零三以為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了的時候,無麵才站了起來,“隻要我還活著,我都會為了他能在這個世界上快樂地活下去而努力。”
諾頓在格蘭斯帝國的議事宮殿裡召開了議會會議。
跟格蘭斯居住的宮殿不同,這裡是在帝都的最中心,是完全作為辦公地點的宮殿。
與會者都是格蘭斯的高層,格蘭斯帝國的大部分決策都是出自他們的表決,某種程度上,可以說他們掌控著這個國家的方向。
諾頓一一掃過他們,大部分人都還很年輕,正處於盛年,他們中有的出身權貴,也有相當一部分是出身貧寒的子弟。
但無一例外,他們都是帝國的精英。
“相信你們都接到了通知,我在此將格蘭斯交付給你們,你們自行選舉出一名議會議長,在我完成想做的事之前,我不會再履行作為格蘭斯皇帝的義務。”
在場的人麵麵相覷了一陣子,暫時冇有人提出異議,曆史上離經叛道的格蘭斯並不在少數,諾頓在曆代帝王中都算是相當優秀的,他在位期間,從冇有將政事推脫給議會過。
甚至有格蘭斯除了對外征戰的時候其他時候都不事政事。
他們似乎永遠不擔心權利被竊取,而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其中幾個人就拿來了酒精還有治療儀器,開始給德恩烈檢查處理傷口,德恩烈倒是很配合。
直到現在,依舊有層出不窮的歌曲還有各種文學作品被創作出來,來讚頌格蘭斯的榮耀。
但其實,哪怕坐在王座上的人毫無民心,隻有蟲潮還會存在,格蘭斯的地位就不會被動搖。
有人舉手發言,直接道,“陛下,那您打算什麼時候回來呢?”
諾頓站起身,他環視著了一圈,“如果非要一個日期,那就做好我再也不回來的準備。”
現場一片寂靜,諾頓從不會開玩笑。
有人首先站了起來,“陛下,您要去做什麼?請告訴我們,格蘭斯的軍團都會為您達成心願。”
還有人直接失態,喃喃道,“開什麼玩笑,格蘭斯怎麼會有做不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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