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前台小妹。
她還穿著昨天的製服裙,但已經破爛不堪。麵板是死灰色的,臉上掛著那種安詳的、不自然的微笑。她的眼睛是純黑色的,沒有眼白。
她的胸腔凹陷下去,能看見折斷的肋骨刺出麵板,但沒流血。
她就那麽站著,歪著頭,看著超市裏的兩個人。
“小、小玲……”職業裝女人發出哽咽的聲音。
前台小妹——或者說曾經是前台小妹的東西——慢慢咧開嘴。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兩排細密的、針一樣的牙齒。
她動了。
不是走,而是滑行。雙腳沒有離地,整個人平移著飄進超市,速度不快,但帶著一種壓倒性的詭異感。
職業裝女人尖叫一聲,轉身就跑,撞翻了貨架。
章不明沒動。他握緊螺絲刀,但知道這東西沒用。肚子裏的詭胎搏動得越來越快,冰冷感幾乎要凍僵他的四肢。
前台小妹的目標很明確——是章不明。
她在距離章不明三米的地方停下,歪著頭,黑色的眼睛盯著章不明的腹部。然後,她緩緩抬起一隻手,指向章不明的小腹。
“餓……”從撕裂的嘴裏發出模糊的音節。
章不明後退一步,後背撞到貨架。
前台小妹又飄近一米。腐爛的氣味撲麵而來。
“餓……”
她伸出手,五指張開,指甲在昏暗中閃著暗光。
章不明閉上眼睛,等待疼痛降臨。
但什麽也沒發生。
他睜開眼。
前台小妹的手停在半空,距離他的臉隻有二十厘米。她的手指在顫抖,黑色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別的情緒——困惑,然後是恐懼。
她猛地收回手,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黑色的、粘稠的液體從她眼耳口鼻裏湧出,滴落在地麵,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她後退,一步,兩步,然後轉身,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飄出了超市,消失在街角。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
章不明站在原地,全身都被冷汗浸透。肚子裏的詭胎慢慢平靜下來,黑色紋路退去,冰冷感消散。
職業裝女人從倒塌的貨架後麵探出頭,臉色慘白:“她、她怎麽……”
“我不知道。”章不明說,聲音沙啞。
但他知道。
是肚子裏的東西。那個詭胎。前台小妹在害怕它。
職業裝女人的目光落在章不明的小腹上,那裏衣服下依然有不明顯的隆起。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沒說出來。
“我要離開這裏。”章不明背好揹包,走向超市門口。
“等等!”女人叫住他,“你要去哪兒?”
“不知道。但留在這裏等死嗎?”
“我、我能跟你一起嗎?”女人小聲問,“我一個人……害怕。”
章明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
“我叫章不明。”
“李薇。”女人跟上來,握緊了手裏的裁紙刀。
兩人走出超市,來到空曠的街道上。陽光很亮,但沒有任何溫度。
章不明抬頭,看向遠處高聳的世紀大廈。那裏是他工作了兩年的地方,現在成了鬼蜮的中心。
他低頭,把手放在小腹上。
裏麵的詭胎輕輕頂了頂他的手掌,像是在說:我在。
章不明深吸一口氣,選了和大廈相反的方向。
“走吧。”他說。
章不明和李薇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走了兩個小時。
城市還活著,以一種詭異的方式。交通訊號燈規律地變換,街角的咖啡機還在嗡嗡運轉,一家服裝店的櫥窗裏,假人模特保持著優雅的姿勢。但沒有活人。一輛公交車停在站台,車門敞開,裏麵空無一人,投幣箱裏還散落著幾枚硬幣。
偶爾能看到屍體。
大部分都保持著怪異的姿勢。一個男人跪在ATM機前,頭塞進了出鈔口。一個女人趴在寵物店櫥窗外,臉緊貼著玻璃,像是在看裏麵的小貓,但她的脖子扭轉了180度。沒有血,至少沒有大量的血跡,好像死亡本身就被抽幹了顏色。
李薇一直緊跟在章不明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手裏的裁紙刀就沒放下過。她不敢看那些屍體,眼睛盯著地麵,偶爾會小聲抽泣,但大部分時間隻是沉默地走著。
章不明的肚子一直很安靜。詭胎從超市那次之後就沒再動過,黑色紋路也完全消失了,好像那一切隻是幻覺。但腹部的隆起還在,隔著衣服也能看出不自然的弧度。
“我們要去哪兒?”李薇終於忍不住問。
“找個地方過夜。”章不明說。他看了眼手機,下午兩點十七分。簡訊更新了:
【區域通知:江北區“鬼蜮-未評級”範圍擴大至周邊五公裏】
【倖存者人數:47】
【當前存活人數:39】
【新增死亡:4人】
【死亡原因:規律觸發(3人)、鬼襲擊(1人)】
【警告:請所有倖存者注意,鬼的殺人規律各不相同,但普遍遵循“觸發-必死”邏輯】
【再次提醒:隻有鬼能對付鬼】
還活著的人越來越少了。
“你……你肚子裏是什麽?”李薇突然問,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
章不明腳步頓了頓。“我也不知道。”
“但超市裏那個東西,她怕你。不,是怕你肚子裏的東西。”
“可能吧。”
“那、那我們是不是安全了?”李薇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希望。
“不知道。”章不明誠實地說。他想起了前台小妹離開前眼中閃過的恐懼,但更早之前,那隻眼睛裏的渴望也同樣清晰。
餓。
她說餓。
肚子裏的詭胎就在這時輕輕動了一下,很微弱,像是在表達讚同。
章不明停下腳步。他們走到一個十字路口,路邊有一家連鎖酒店,招牌還算完整,玻璃門緊閉著。
“今晚住這裏。”他指了指酒店。
“裏麵會不會有……”李薇不敢說那個字。
“總比街上好。”
章不明走到酒店門口,試著推了推。門鎖著。他退後幾步,撿起路邊一個消防栓的碎片,裹在衣服裏,砸向玻璃門。
“嘩啦——”
玻璃碎裂的聲音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章不明等了十秒,沒有異常,才從破洞伸手進去開啟門鎖。
酒店大堂一片狼藉。前台桌子翻倒,電腦螢幕碎了,檔案散落一地。牆上的掛鍾停在下午三點——不知道是哪一天的三點。空氣裏有灰塵和黴菌的味道,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氣。
章不明走向樓梯。電梯不能用,指示燈全滅。肚子裏的詭胎在踏上第一級台階時輕輕搏動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什麽。
“小心點。”他對身後的李薇說。
二樓走廊很暗,應急燈壞了一大半。地毯上有一道暗紅色的拖痕,從某個房間門口一直延伸到樓梯間。章不明避開那道痕跡,選了走廊盡頭的210房間。
門沒鎖,虛掩著。他輕輕推開。
房間裏很整潔,像是客人剛退房。床鋪平整,電視關著,茶幾上放著半瓶礦泉水。窗戶開著一條縫,窗簾在微風裏輕輕晃動。
“就這裏。”章不明放下揹包,第一時間檢查衛生間。空的。他又檢查了衣櫃和床底,都沒有異常。
李薇關上門,反鎖,又拖來椅子抵在門後。做完這些,她癱坐在地上,開始小聲地哭。
章不明沒管她。他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往下看。街道依然空蕩,隻有風卷著塑料袋飄過。遠處的世紀大廈在下午的陽光下投出長長的影子,像一具躺倒的巨屍。
他放下窗簾,在床邊坐下。肚子裏的詭胎又動了,這次帶著明顯的焦躁,一下一下地頂著他的肚皮。
“怎麽了?”他低聲問。
沒有回答。但那種焦躁感越來越強,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接近。
章不明握緊螺絲刀,耳朵貼著門板聽外麵的動靜。
走廊裏很安靜。
但幾秒鍾後,他聽到了聲音。
是腳步聲。很輕,很慢,從樓梯的方向傳來。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的腳步聲,重疊在一起,雜亂,但步調一致。啪嗒,啪嗒,啪嗒。
腳步在二樓停下了。
章不明屏住呼吸。李薇也停止了哭泣,驚恐地捂住嘴。
門外傳來門把轉動的聲音。一間,又一間。那些東西在試門,挨個房間檢查。
章不明看向抵在門後的椅子。不夠。如果那東西真的想進來,一把椅子擋不住。
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208房間門口。轉動門把,推門,進去。幾秒鍾後,出來。停在209房間門口。
下一個就是210。
章不明的手心全是汗。肚子裏的詭胎搏動得像在打鼓,咚咚咚,又快又急。黑色紋路不受控製地蔓延開,瞬間爬滿小腹,冰冷感讓他牙齒打顫。
門把轉動了。
一下,兩下。門被從外麵推動,椅子腿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音。
章不明站起來,舉起螺絲刀,盡管他知道這東西沒用。
門又被推了一下。這次力氣更大,椅子被推開幾厘米,門縫開了一條。
從門縫裏,章不明看到了一隻眼睛。
不是人類的眼睛。沒有瞳孔,整個眼球是渾濁的黃色,布滿血絲。眼睛在門縫裏緩慢地轉動,然後定在了章不明身上。
對視。
時間凝固了。
章不明全身的血液都往腦袋裏衝。他想移開視線,但做不到。那隻眼睛裏有種詭異的力量,把他釘在原地。
然後,眼睛眨了眨。
門縫開大了些,一隻慘白的手伸進來,手指細長,指甲是青黑色的。那隻手抓住門框,用力。
椅子又被推開一截。
章不明看到了門外的“人”。
是個穿著酒店製服的女人,應該是服務員。但她的脖子伸得很長,像蛇一樣,在空氣裏緩慢地擺動。脖子以下的身體還保持著人形,但手臂和腿的關節都反折著,像隻巨大的蜘蛛。
她的嘴巴裂到耳根,舌頭伸出來,垂到胸口,舌尖分叉,像蛇信。
“客……人……”從喉嚨裏擠出嘶啞的聲音,“退……房……時……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