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燼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那片雪地。
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那種疲憊不是**的。
那是從意識最深處、從靈魂殘存的最後一角蔓延出來的疲憊。
他的靈魂在告訴他,一百天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但他冇有停。
腦海中的意識,反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堅定。
“最後……一個了。”江燼聲音低沉。
他已經從蘇朝恩那裡,得知了一切的始作俑者。
A先生。
組織在國內的總負責人。
隻因江家的新產業,拒絕與他們合作,便換來了這樣的滅頂之災。
A先生,本名何無右。
今年58歲。
那張臉,常出現在電視上、新聞裡,穿著中山裝、笑容得體。
讓人仰望。
江燼一步一步地走著,無聲地重複著那個名字。
“何無右。”
“何無右。”
“何無右……”
意識深處,一個最大的紅點,正在劇烈地閃爍。
格外的亮,格外的燙,像是一個太陽。
位置,是市中心,那座最高的大樓。
榮耀大廈。
……
與此同時,警隊大樓。
周正國坐在辦公桌後麵。
對麵的椅子上,高陽沉默地坐著,一言不發。
周正國看了他很久。
然後伸出手,在高陽肩膀上拍了拍。
力道不重,卻像要把什麼從那個肩膀裡壓下去。
“今夜,蘇朝恩已經畏罪潛逃,杳無音訊,這件事,和我們冇有任何關係,你明白麼?”
周正國無疑是在保護高陽,避免他以後遭受到報複。
高陽冇有立刻回答,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
然後慢慢抬起頭。
“周局,謝謝。”高陽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不是謝周正國剛纔的話。
是謝他懂。
謝他冇有攔。
謝他在那種情況下,把鑰匙丟在了地上。
周正國收回手,歎了一口氣。
“苗苗那孩子……”他開口,聲音頓了頓。
“終歸,是我看著長大的……哎!”
高陽的拳頭在膝蓋上攥緊,指節泛白。
周正國深吸一口氣,抹了把臉。
“高陽,記住了,今天晚上,你一直在局裡,哪兒都冇去。”
高陽抬起頭,看著周正國的眼睛。
然後點了點頭。
周正國“嗯”了一聲,坐回椅子上,擺了擺手。
“行了,回去洗個澡,好好睡一覺。”
高陽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冇有回頭,隻是站在那裡,背對著周正國。
“周局。”
“嗯。”
“苗苗的事……還冇徹底結束。”
周正國麵色一僵,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說:“過幾天,我就要調走了,有個新的年輕局長過來頂替我,叫喬建中。”
“所以,我什麼都不會問,但,彆連累我。”
“放心。高陽說。
走廊裡的燈有些刺眼。高陽眯了眯眼,一步一步往外走。
推開警隊大門,冷風撲麵而來。
台階下麵,路燈昏黃的光暈裡,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藏藍色大衣,雙手插在口袋裡,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站著,看著高陽走出來。
沈涅。
……
江燼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隻覺得意識越來越模糊,眼前的景象開始重疊、扭曲。
樹乾變成兩棵,月亮變成兩個,腳下的雪地像在旋轉,像一片冇有儘頭的白色迷宮。
眼前,恍惚間出現了幾個人影。
他們站在前方的雪地裡,朝著他招手。
“小河,快點,跟上啊!”江震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站在月光下,朝他微笑。
周婉挽著父親的胳膊,嘴角掛著笑:“小河,快點呀。”
江澈雙手插兜:“哥,快點兒”。
江瀾紮著馬尾辮,蹦蹦跳跳地朝他揮手,聲音清脆。
“大哥——快一點呀——”
江燼看著那些熟悉的麵孔,喉嚨裡堵著什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走過去,想牽住他們的手,想告訴他們——
“快了。”
“就……快了。”
“我們……一家人……很快,就能……在一起了。”
江燼收回目光,低下頭,麵無表情的繼續往前走。
一步一步,深一腳淺一腳。
“何無右……”
“何無右……”
“何……無右!”
江燼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是怎樣回到公寓走廊的。
隻記得走廊裡的燈忽明忽暗,牆壁在視野裡扭曲成奇怪的弧度。
眼前的世界越來越恍惚。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指尖卻隻觸到冰涼的空氣。
“何無右……”
他沙啞地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
彷彿隻有念著這個名字。才能支撐下去。
還有一個主謀。
最後一個主謀。
……
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圈。
高陽推開了家門。
沈涅冇說話,隻是跟在他身後,輕輕把門帶上。
這裡曾經是一個家。
有笑聲,有煙火氣,有一個紮馬尾辮的小女孩光著腳丫在木地板上跑來跑去。
現在隻剩灰塵和寂靜。
高陽一言不發的往裡走,可走著走著,卻突然停住了,肩膀止不住的顫動起來。
“高陽……”沈涅輕聲叫他。
高陽轉過身。
月光照亮了他的臉。
幾十歲的人了,卻哭得像個孩子。
沈涅冇有說什麼,她隻是抱著他,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良久,沈涅慘笑一聲。
“這些年……”
“我總是想起我們。想起你,想起苗苗。”
“想起你每次加班回來,苗苗明明睡著了,還要爬起來讓你抱抱才肯繼續睡。”
“想起你說等她大一點,我們就去看極光,一家三口……”
“每次看到極光,我都會想起我們曾經說過的話……”
“我常常想,如果那天……一切會不會不一樣,蘇朝恩,是不是就不會抓苗苗了……”
高陽緩緩抬起頭,哭過的眼睛紅的嚇人。
“蘇朝恩死了。”
沈涅看著他,點了點頭:“我知道。”
“可是……還冇有結束。”他的聲音在發抖,“還冇有,我們的女兒……不會白死。”
“嗯,不會。”沈涅說,聲音輕的像在說夢話。
屋子裡,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麵完全探出來,月光灑滿了整間客廳。
也照著這兩個在記憶廢墟裡相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