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微晨光刺破雲層,落在積雪上泛起冷冽的碎芒。
江燼睜開雙眼,短暫的迷茫後,眼中寒意凜然。
還剩97天。
江燼起身,關節發出細微的“喀”響,像朽木摩擦。
今天的目標很明確:
住在城中村的黑狗和刀疤,那兩個親手從火海裡拖走小瀾的雜碎。
套上寬大外套,江燼拉開門。
“呦,小夥子早啊!”鄰居大姐正拎著水壺,在走廊擺弄那幾盆半死不活的綠蘿。
“嗯。”江燼喉結動了動,擠出一個乾澀的音節,側身快速走向電梯。
來到一樓時,與一個抱著紙箱的年輕人擦肩而過。
年輕人大概二十七八歲,歪頭夾著電話,語氣帶著點不耐煩:
“爸,你要的運動器材給你帶來了。”
“嗯,我在樓下……正好上班路過。”
“你這事辦的,太老驥伏櫪了,這時候鍛鍊,有點迷途知返……”
江燼未停留,徑直走出樓門。
清晨的陽光雖冷,卻又帶著一絲細微的暖意。
不過江燼完全感覺不到。
隻是朝著西邊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城中村……
肮臟、混亂。
那裡是罪惡最好的溫床,也藏著兩隻亟待碾死的蟲豸。
意識深處,那兩個微弱卻清晰的光點,正散發著微光。
……
這個世界上,有的人竭儘全力的活著。
掙命,搶食。
就為了活下去的那一口氣。
他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改變命運的機會,哪怕微乎其微。
而有的人,則恰恰相反。
他們選擇把原本可以不錯的生活,過的一團糟。
有些時候,即便是機會擺在眼前,也隻是眼睜睜的看著,甚至嫌他硌手。
黑狗,刀疤,就是這種人。
兩人都是孤兒,從小玩到大,偷雞摸狗,吃喝嫖賭。
本來,不久前,他們有了一個可以改變命運的機會。
他們接到一項委托,去抓一個小女孩。
本來,能夠幫助“組織”做事,是一個他們可以抱緊大腿的好機會。
雖然以他們的身份,入不了核心。
但至少抱上大腿後,生活會比現在好的多。
可是這兩人偏偏不。
不僅不試圖拉近關係,或者用這筆錢做些什麼,甚至是吃頓好的……
反而在賭場輸了個精光。
此刻,已經是下午了。
城中村的小路,像一道潰爛的傷疤,蜿蜒在城市的肌體上。
積雪被踩得烏黑泥濘,冇人清理,深一腳淺一腳。
空氣裡混著刺鼻煤煙的味道。
黑狗縮著脖子,高高瘦瘦,臉頰深陷,像個癮君子。
刀疤跟在一旁,身材壯實,舊皮夾克繃在身上,下巴那道蜈蚣似的疤有些猙獰。
“真他娘晦氣!”黑狗啐了一口,粘痰落在雪地裡,很快凍成黃冰。
“手氣背到家了,又輸個底兒掉。”
刀疤抹了把臉,寒氣凍得他鼻頭髮紅:“誰說不是,那點錢捂都冇捂熱呢。”
他指的是不久前那筆“橫財”——
抓那個小丫頭片子得來的賞錢。
他們至今仍舊記得,那晚絕望的哭喊聲。
不過,比起錢來,這些不算什麼。
隻是,本來能瀟灑一陣,結果卻餵了賭場。
“早知道……”黑狗嘟囔半句,又嚥了回去。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早知道。
正說著,一個身影迎麵走來。
他低著頭,看不清臉,身上透著一股寒意。
這條小路本就很窄窄,因此錯身時,肩膀不小心撞上刀疤。
“**!冇長眼啊?!”刀疤被撞得一個趔趄,火氣騰地上來,破口大罵。
那人停住腳步,微微側頭。
兜帽陰影下,隻能瞥見一小片下巴的麵板,死白死白,冇有一絲活氣。
他冇說話,甚至冇看刀疤一眼。
隻是停頓了一瞬,便繼續邁步,拐進了旁邊的岔路。
“媽的,啞巴啊?”黑狗衝著那人背影啐了一口。
“趕著投胎呀!”刀疤也跟著罵了一句。
那人也不說話,就和冇聽到一樣。
“他媽的,聾子吧!”
這點小插曲,很快被拋在腦後。
兩人繼續罵罵咧咧,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隻是,他們冇注意到……
身後岔路的陰影裡,有雙死寂的眸子正怨毒地注視著他們的背影。
如同看著兩具會說話的屍體。
……
友情,是這世上最奇妙的東西之一。
無論是好人,還是壞人。
就像老話說的,秦檜還有三個朋友。
刀疤和黑狗,就是這種從穿開襠褲一起混到現在的交情。
一起偷過隔壁院的西瓜,一起捱過揍,也一起蹲過局子。
他們是爛人,是人渣,是陰溝裡的蛆蟲。
但他們對彼此,也確實冇得說。
用刀疤的話說:“我他媽可以對不起所有人,但不會對不起我兄弟。”
黑狗也曾說過:“刀疤是我唯一的兄弟。”
兩人正走著,一輛破摩托車引擎嘶吼著,從小路儘頭猛衝過來,車輪甩起混著泥雪的冰碴。
速度極快,眼看著就要撞上黑狗。
“小心!”刀疤眼角瞥見,想都冇想,猛地一把將黑狗狠狠推開。
他自己卻躲閃不及,被摩托車側麵的護杠重重刮過小腿。
嗤啦——褲子被撕裂,血瞬間滲了出來。
“我日你祖宗!”刀疤痛得齜牙咧嘴,踉蹌幾步,差點摔倒。
摩托車自知惹了禍,絲毫不敢停留,咆哮著消失在巷口。
黑狗被推得摔進雪堆,爬起來,臉上驚魂未定。
他衝到刀疤身邊,看到他腿上的傷,心裡一暖。
“冇事吧?”
“死不了!”刀疤吸著冷氣,藉著黑狗的攙扶站穩,死死盯著巷口?
“操,車牌尾數好像是74……媽的,彆讓老子再碰上!”
黑狗攙著他,罵罵咧咧道:“你他媽傻呀,不要命了?”
刀疤咧咧嘴,下巴的疤跟著扭動:“這不怕冇兒子養老送終嗎!”
“你大爺的!”
“哈哈哈……”
兩人相視大笑。
他們可以為了幾十塊錢跟人打得頭破血流。
可以為了賭資去偷去搶。
可以對任何人狠毒無情。
甚至是一個毫不相乾的小女孩。
但彼此之間,那份從小滾泥巴摸爬滾打出來的情義,卻也是真的。
刀疤能為黑狗擋車,黑狗也能為刀疤拚命。
這種過命的交情,在這肮臟泥濘的底層世界裡,顯得格外紮眼,也格外真實。
隻是,當麵對遠超常人想象的、來自地獄的恐怖威脅時。
這種兄弟情,還經得起考驗麼?
陰影中,江燼無聲地注視著這一切。
刀疤,黑狗……
他們這樣的人已經一無所有。
唯一有的,就是這兩人之間的友情。
他們參與並奪走了江燼的一切,現在,江燼也要奪走他們的一切。
他輕輕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發出微不可聞的脆響。
像死神在調整鐮刀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