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隊,會議室。
歐陽海的身份,已無需贅言。
博古齋老闆,知名慈善家,這座城市裡有頭有臉的人物之一。
如今,成了牆上血字“3”下的冰冷註解。
此刻,眾人臉色都不大好看。
一種無形的壓抑感攫住了所有人。
三個小時。
僅僅三個小時的差距,凶手就在他們眼皮底下完成了又一次殺戮。
這種與死神賽跑卻慢一步,甚至擦肩而過的不甘,啃噬著所有人的神經。
“開始吧。”高陽揉了揉長滿堅硬胡茬的下巴,聲音沙啞。
王思琪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
燈光映著她略顯蒼白的溫柔麵孔。
“死者歐陽海,男性,53歲。”
“死亡時間初步判定在昨晚8點到9點之間。直接死因……是失血性休克。”
她切換了一張特寫照片,畫麵血腥,幾名年輕警員下意識移開目光。
“死者雙手腕動脈被縱向割開,切口深、準、狠。”
“隨後,凶手將其雙臂吊起,這種姿勢會減緩血液流失速度,延長意識清醒的時間……”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惻隱。
“這意味著,死者是在極度的痛苦和清醒中,感受著生命一點點流逝的。”
會議室裡有些安靜。
這種殺人方式,帶著一種冷靜到極致的殘忍。
比單純的暴力虐殺更令人心底發寒。
“監控。”高陽吐出兩個字。
技術科同事立刻調出溪穀莊園保安亭的登記監控。
畫麵模糊,風雪很大。
那個穿著大衣、戴著兜帽的身影再次出現。
隻能看到登記時偶爾抬起的下頜一角——麵板是一種不自然的灰白。
張遼指著螢幕,“雖然看不清臉,但這身形,這走路的勁兒,跟之前幾個案發現場周邊的影子對得上。”
“名字登記的是張燼。”石南語氣帶著一絲火氣,“查了!全他媽是假的!”
王思琪輕聲補充:
“從柳芸被撕裂,到安德森被處決式槍擊,再到歐陽海這種……”
“凶手的作案手法在變化,或許,有什麼特殊原因,還需要深入調查。”
“老大,你怎麼看?”張遼問。
“似乎,真的是針對江家的。”高陽緩緩靠向椅背,嘴角的香菸已經快要燃儘。
“歐陽海,是江震生前的好友。”
“現在,江家意外死光……”
他特彆加重了“意外”兩個字,帶著明顯的諷刺。
“緊接著,與江家關係密切的人,一個接一個遇害。”
老趙揉著眉心道:“咱們得把江家這些年明裡暗裡的對頭,都翻出來過一遍篩子。”
張遼咂咂嘴:“他們做生意的,仇人可多了去了,那簡直門庭若市。”
“就算是大海撈針,也得撈。”
高陽斬釘截鐵:“上麵不批重啟江家的案子,是他們的考慮。”
“但我們眼前的連環血案,是鐵的事實!所有線索都指向江家,我們就順著這條線查下去。”
他站起身,身影在燈光下顯得異常堅定。
“從今天起,秘密調查江家所有人際往來、商業糾紛,所有可能結怨的物件,一個都不許漏!”
“數字,已經到3了,我們的時間很急迫。”
窗外,風雪未停,寒意彷彿透過了玻璃,滲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一張無形的網,似乎正隨著血字的遞增,緩緩收緊。
……
深夜。
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像茫茫雪夜中一座孤獨的燈塔。
高陽麵前的菸灰缸已經堆滿。
案卷攤開,所有的線索在他眼前反覆交錯。
吱嘎——
門被輕輕推開。
高陽冇有回頭,但他知道是老趙走了進來。
老趙手裡拿著兩個扁平的銀色不鏽鋼酒壺。
走到高陽桌旁,將一個酒壺“哢噠”一聲放在桌麵上。
“提提神。”老趙說。
高陽的目光從案捲上移開,落在酒壺上,喉結動了動。
“放心吧,冇人。”
老趙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自己擰開手裡那個壺蓋,仰頭灌了一小口。
高陽冇再說什麼,一把抓過酒壺,擰開,仰頭狠狠灌下一大口。
烈酒如火線般灼燒過喉嚨,滾入胃裡,驅散了些許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寒意。
他長長吐出一口帶著酒氣的氣息:“還是這玩意舒服。”
“歇會兒吧,”老趙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快一夜了,鐵打的也熬不住。”
高陽搖搖頭:“腦子裡東西太多,停不下來。”
“老高,不用這麼拚。”老趙的聲音低沉,帶著老夥計才懂的勸慰。
高陽沉默了,冇有迴應。
辦公室隻剩下暖氣片輕微的流水聲,和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多年之前。
那時的高陽,還不似今天這般陰鬱。
他當時有個剛滿四歲的女兒。
雖然有些淘氣,卻十分招人喜歡。
值得一提的是,這孩子血型特殊。
Rh陰性,俗稱“熊貓血”。
這點一直讓他和妻子格外緊張,生怕孩子傷著碰著。
可那天,女兒失蹤了。
高陽檢視商場監控,發現就在妻子轉身付錢的幾秒鐘內。
一個黑衣人用沾了藥的手帕捂住女兒的口鼻,迅速抱起,低著頭,混入人流。
從此,高陽幸福的生活一落千丈。
高陽和妻子為了逃避痛苦,和平離婚,各自漂泊。
高陽也開始抽菸酗酒。
他的生命裡,似乎隻剩下兩件事:破案,和尋找女兒。
那件事,成了高陽心中永遠的痛,也是永遠的遺憾。
這些年來,他之所以如此的拚命工作,正是因為這件事。
他不想,也絕不能再留下任何一絲一毫的、無法挽回的“遺憾”。
高陽猛地睜開眼,從久遠的回憶中回過神來。
他擰緊酒壺蓋子,將它推到一邊。
接著重新坐直身體,手指用力按了按太陽穴,目光再次投向案捲上。
“繼續。”他的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彷彿剛纔那短暫的失神從未發生。
“如果……不出意外,他就快寫下下一個數字了。”
“數字殺手……”
“真是個麻煩的傢夥。”
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但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