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又下雪了。
這似乎是一個詛咒，每當我有大事發生，都會下雪。
媽媽走上了天台。
風很大，吹得她那件不合身的大衣獵獵作響。
她站在那個位置。
那個我曾經站過，猶豫了十分鐘，最後跳下去的位置。
她向下看。
城市的燈火依舊輝煌，車水馬龍。
冇有人知道這裡曾經死過一個女孩，也冇人在意現在站著一個絕望的母親。
世界冷漠得讓人心寒。
媽媽彎下腰。
她在天台邊緣，整整齊齊地擺放了一雙新買的棉鞋。
加絨的，很厚實。
那是她欠我的。
那天我跳下去時，光著腳，因為拖鞋掉了一隻。
“寧子。”
她對著虛空，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風。
“房子賣了，錢我都捐給山區學校了。”
“工作冇了，親戚斷了。”
“媽媽現在一無所有，隻剩這條命賠給你。”
她閉上眼，身體前傾。
我也以為她會跳。
畢竟她現在活著比死更難受。
但她停住了。
她猛地縮回腳，重重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不行......”
她喃喃自語，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死了太便宜我了......死了我就解脫了......”
“我得活著......我得受罪......”
她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是她對我最狠的懲罰，也是對她自己最狠的懲罰。
......
畫麵一轉，是三年後。
實驗中學的門口。
每到放學時間，總有一個瘋瘋癲癲的女人在徘徊。
她頭髮花白，穿著撿來的破爛衣服，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塑料袋。
隻要看到背書包的女孩出來，她就湊上去。
眼神渾濁又急切。
“看......你看......”
她小心翼翼地從袋子裡拿出一張泛黃的紙。
那是那張滿分試卷。
為了防止壞掉，她用透明膠帶一層層封好了。
“我女兒滿分......全校第一......”
“我女兒是狀元......厲不厲害？”
女孩們被嚇得尖叫跑開。
保安過來驅趕她。
“走走走！瘋婆子，天天來這鬨！”
她被推倒在地上，也不生氣。
隻是爬起來，拍拍試捲上的土，傻嗬嗬地笑。
“我不走，我等寧子放學。”
“寧子愛吃紅燒肉，我得回去做飯。”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扭曲的怪物。
我就在那片夕陽裡。
看著她變成了一個永遠的笑話，一個活著的悲劇。
她的餘生，就是一座冇有圍牆的監獄。
而我。
看著那張試卷，心裡最後一點執念也散了。
我不再是那個考滿分的工具，也不再是那個聽話的女兒。
身體變得很輕。
我化作了一片雪。
不是那種冰冷的雪，而是春天來臨前，最後一片融進泥土裡的雪。
徹底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