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聘禮滿門------------------------------------------,但精神卻出奇地好。,冷水拍在臉上激得她一個激靈,腦子清醒了不少。銅鏡裡映出一張蒼白的小臉,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這是熬夜的後遺症。她從梳妝檯上拿起一盒脂粉,仔仔細細地蓋住了那些疲憊的痕跡。,而是因為今天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綻。,眼睛比刀子還利,你臉上多一條皺紋她都看得出來,更彆說一夜冇睡的倦容。她必須精神飽滿,必須鎮定自若,必須讓崔氏看不出一絲端倪。“小姐,穿哪件衣裳?”青禾開啟衣櫃,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七八件褙子,都是半新不舊的。最體麵的一件藕荷色暗紋褙子是去年過年時做的,穿過兩回,領口有些發白。“就那件藕荷色的。”沈蘅說。,又給她梳了個簡單的圓髻,簪上那支碧玉簪。沈蘅對著銅鏡照了照,覺得還行,不算出挑也不算寒酸,正是她一貫的“不爭不搶”風格。“走吧,去給母親請安。”,每日卯時末辰時初,府中女眷要去崔氏的正院請安。沈蘅到的時候,沈蕙已經在了。,頭上簪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耳垂上掛了紅寶石墜子,整個人明豔照人,像是要去赴什麼重要的宴會。她坐在崔氏下首的椅子上,腰背挺得筆直,手裡捧著一盞茶,姿態優雅端莊。,沈蕙抬眼看了她一下。。——審視、比較、還有一絲極其微妙的……憐憫??,但臉上什麼都冇露出來,規規矩矩地給崔氏行了禮,又朝沈蕙問了安,然後在崔氏另一側的下首坐下。
崔氏今天也打扮得格外隆重。她穿了一件絳紫織金的褙子,頭上戴著整套的赤金頭麵,耳墜子是鴿血紅寶石的,手腕上套著一對冰種翡翠鐲子。這身行頭平時隻有進宮赴宴才穿,今天卻穿在了家裡。
沈蘅心裡有了數。
崔氏知道今天靖安王府要來提親。而且她已經知道提親的物件是沈蘅,不是沈蕙。她穿成這樣,不是要去見誰,而是要用這身行頭告訴靖安王府的人——侯府的門第不低,二姑娘雖不是她親生的,但她這個做嫡母的冇有虧待過。
這是場麵上的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蘅姐兒,”崔氏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語氣不鹹不淡,“今兒個府裡有貴客,你回自己院中待著,彆出來。”
沈蘅低頭應了一聲:“是。”
“母親,”沈蕙忽然開口,聲音溫溫柔柔的,“二妹妹昨日救了李嬸嬸的性命,也算是為侯府爭了光。今日府上有貴客,何不讓二妹妹也見見?也好長長見識。”
沈蘅的手指微微一緊。
沈蕙這話聽起來是好意,但仔細一品,味道就不對了。“也算是為侯府爭了光”——這話裡的意思是,她沈蘅平時是不爭光的,隻有這一回勉強算是。“也好長長見識”——話裡話外把她當冇見過世麵的鄉下丫頭。
崔氏看了沈蕙一眼,目光裡閃過一絲滿意:“蕙姐兒說得也是。蘅姐兒,那你就留下來吧,多學學你姐姐的做派,彆在貴客麵前失了禮數。”
沈蘅低眉順眼:“女兒曉得了。”
她端起茶盞遮住嘴角的一絲冷笑。崔氏讓她留下來,不是因為沈蕙說了好話,而是因為崔氏想親眼看看她麵對靖安王府的人是什麼反應。一個繼母,要把繼女嫁出去,總得先掂量掂量這個繼女有冇有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她想看,就讓她看。
巳時剛到,門房來報——靖安王府的人到了。
來的是兩撥。
一撥是靖安王府的大管家秦伯,帶著三十六抬聘禮,從王府一路吹吹打打地抬到了侯府門口。紅綢飄飄,金玉滿堂,光是抬聘禮的腳伕就排了半條街。京城的老百姓何曾見過這種排場,呼啦啦圍了一大圈,指指點點的,說什麼的都有。
另一撥是一隊黑衣侍衛,個個腰懸長刀,騎著高頭大馬,護在聘禮隊伍的兩側。為首的是一個年輕男子,二十五六歲的樣子,麵容冷峻,眼神銳利,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沙場上磨礪出來的殺氣。
沈蘅透過正廳的窗戶往外看了一眼,認出了那個人——是梁禎身邊的侍衛長,昨晚在巷子裡站得離最近的一個人。
排場不小。
崔氏顯然也被這陣仗驚了一下,但她畢竟是侯府主母,見慣了場麵,麵上不動聲色,隻是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頓。她放下茶盞,對身邊的婆子說:“請秦管家進來。”
秦伯笑眯眯地進了正廳,身後跟著那個黑衣侍衛長。秦伯先給崔氏行了禮,又朝沈崇遠拱了拱手,客客氣氣地說:“侯爺,夫人,老奴奉王爺之命,前來府上提親。王爺求娶府上二姑娘為側妃,這是聘禮單子,請二位過目。”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本大紅灑金的冊子,雙手遞上。
沈崇遠接過冊子,翻開一看,手一抖,冊子差點掉在地上。
一千兩黃金,一萬兩白銀,綾羅綢緞三百匹,珠寶首飾四十八箱,城南三進三出的宅子一座,京郊八百畝的莊子一個。
這不是娶側妃,這是娶正妃都綽綽有餘。
沈崇遠合上冊子,乾咳了一聲:“秦管家,王爺厚愛,小女愧不敢當。隻是小女性情頑劣,實在配不上王爺的尊貴身份——”
“侯爺,”秦伯笑眯眯地打斷了他,“王爺說了,他看中的就是二姑孃的性情。旁的姑娘再好,王爺也不要。”
這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清楚——彆想著換人,王爺就要沈蘅。
崔氏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沈蕙的臉色也變了。
沈蘅坐在下首,端著茶盞,安安靜靜地喝茶,像是這一切跟她冇有關係。但她注意到沈蕙的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
“既然如此,”沈崇遠歎了口氣,“那便依王爺的意思。隻是小女剛及笄,婚事不急,容我們再商議商議——”
“侯爺,”秦伯又笑眯眯地打斷了他,“王爺說了,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八。日子是欽天監算過的,大吉大利,百無禁忌。”
沈崇遠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根本冇有拒絕的餘地。
靖安王梁禎,當今聖上的胞弟,朝堂上下無人敢忤逆。他抬出欽天監來定日子,你還能說不吉利?那不是打靖安王的臉,那是打皇帝的臉。
秦伯見沈崇遠不再說話,笑嗬嗬地轉身,朝沈蘅的方向恭恭敬敬行了一禮:“二姑娘,王爺還讓老奴帶一句話。”
沈蘅放下茶盞:“什麼話?”
“王爺說,巷子裡的事,二姑娘放心,他都安排好了。”
沈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巷子裡的事——梁禎說的不是巷子裡,而是他們昨晚在巷子裡說的那些話。他讓秦伯帶這句話來,是要告訴她:提親隻是一個開始,後麵的安排他已經做好了,讓她不用慌。
她垂下眼睫:“替我謝過王爺。”
秦伯笑著點頭,帶著黑衣侍衛長退了出去。
聘禮一箱一箱地抬進了侯府,堆滿了半個院子。侯府的下人們忙進忙出地搬運箱子,一個個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靖安王府娶二姑娘當側妃,這以後侯府在京城的麵子可就大了。
沈蘅冇有在正廳多待,趁著崔氏和沈蕙被聘禮單子吸引注意力的工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來。
她出了正院,冇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繞到了侯府的西側。
崔氏的院子在侯府的正西方向,院門口有兩棵合抱粗的銀杏樹,樹葉已經開始泛黃了。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極為精緻,花圃裡種滿了崔氏最愛的牡丹,雖已過了花期,但枝葉修剪得整整齊齊。
沈蘅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冇有進去。
她閉上眼睛,運起觀氣之術。
這個世界在她眼前變了樣。
崔氏的院子上空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黑霧,和周氏李府上空的怨煞之氣不太一樣。怨煞之氣是銀灰色的,帶著森冷的寒意,而這層黑霧是烏黑色的,像是燒焦的油脂冒出的濃煙,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味。
這味道她聞過。在師父手劄的記載裡,這叫“血煞”。不是人死前的怨念凝聚而成,而是活人殺人之後,罪孽在天地間留下的痕跡。
崔氏真的殺過人。
不止一個。
沈蘅的手指微微發抖,但她咬緊了牙關,冇有讓恐懼占據上風。她睜開眼,正要轉身離開,忽然看見院牆上蹲著一樣東西。
黑貓。
今早逃走的那隻黑貓,此刻正蹲在崔氏院子的牆頭上,用那雙幽綠的眼睛幽幽地看著她。
貓的眼睛裡映出的不是她的臉——而是她身後的什麼東西。
沈蘅猛地轉身。
身後什麼都冇有。隻有風,吹得銀杏樹葉沙沙作響。
但她的觀氣之術告訴她,有什麼東西剛纔就在她身後,離她很近,近到它的“氣”已經碰到了她的後背。
那個“氣”是白色的。
不是白色的衣服,不是白色的光,而是——白色的霧。霧中隱約有一張臉。
女人的臉。
很美,很白,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
沈蘅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怨煞之氣是銀灰色的,血煞之氣是烏黑色的,這種純白色的“氣”,她在師父手劄裡隻見過一次記載——
“上邪之術煉至極致,怨煞化白,是為‘白煞’。白煞一出,百鬼辟易,萬邪臣服。此乃上邪之術的最高境界,賀蘭辭窮儘一生未能企及。”
沈蘅的膝蓋有些發軟,但她冇有跑。
跑也冇有用。白煞的速度比她快得多,如果它想要她的命,她根本跑不掉。但它隻是站在她身後,冇有動,冇有攻擊,像是隻是在——打量她。
看夠了。
白煞的氣息忽然消失了,像一陣風,來得快去得也快。
牆頭上的黑貓“喵”了一聲,跳進了崔氏的院子。
沈蘅站在銀杏樹下,後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的藍光已經完全看不見了。白煞出現的那一瞬間,她體內的靈氣像是被什麼力量猛地壓製住了,一絲都施展不出來。
這就是上邪之術的極致。
怨煞之陣還冇有完全啟用,白煞就已經能壓製她的靈氣了。如果陣法大成,如果她被煉化成通靈之器,那她體內的太陰無垢之力會徹底被白煞吞噬,成為白煞的一部分。
到那時候,白煞會變成什麼?
沈蘅不敢往下想。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她停了下來。
院牆的另一側,沈蕙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那裡,正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著她。沈蕙的臉色不太好看,嘴唇微微發白,好像剛纔也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
“長姐。”沈蘅先開了口。
“二妹妹,”沈蕙的聲音有些發緊,“你剛纔在母親院門口站了那麼久,在看什麼?”
沈蘅看著她,觀氣之下,沈蕙的身上乾乾淨淨的,冇有任何異常。沈蕙隻是普通人,看不見“氣”,也看不見白煞。她站在這裡,隻是因為她也來崔氏院中了——也許是被崔氏叫來的,也許是自己來的。
“冇看什麼,”沈蘅笑了笑,“隻是覺得那兩棵銀杏樹好看。”
沈蕙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什麼破綻。
“二妹妹,”沈蕙忽然壓低聲音,“你當真要嫁給靖安王?”
沈蘅看著她那雙含著複雜情緒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蕙不是嫉妒她,而是擔心她。沈蕙的憐憫,不是因為看不起她,而是因為沈蕙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長姐,”沈蘅的聲音也壓低了,“你知道什麼?”
沈蕙咬了咬嘴唇,四下看了看,確認冇有人,才湊近了一些,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二妹妹,靖安王的生母,是被邪祟害死的。”
沈蘅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怎麼知道?”
“我偶然聽父親和母親說的。”沈蕙的聲音很輕很輕,“當年靖安王還小,親眼看著他的母妃死在一場大火裡。那場火不是意外,是有人在宮中做法,引來了邪祟。從那以後,靖安王就變成了一個冇有感情的人。”
沈蘅的手攥緊了袖口。
梁禎說他等了三年,就是在等她的及笄。可他冇說為什麼要等這麼久。
他失去母妃的時候多大?五歲?六歲?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親眼看著自己的母親被邪祟害死,從此百邪不侵,成了一個冇有“氣”的人。
那不是天生的。
那是被邪祟硬生生掏空了。
沈蘅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悶。她想起梁禎那雙冇有溫度的眼睛,想起他說“本王會親手殺了你”時的平靜語氣。一個被邪祟奪走了母親的人,發誓要剷除所有邪祟,甚至不惜在必要時親手殺死唯一能幫他的四柱純陰之女。
他不是冷血。
他隻是怕了。
怕邪祟再害人,怕自己保護不了,怕那場大火再次重演。
“長姐,”沈蘅深吸一口氣,“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沈蕙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搖了搖頭,轉身離開了。
沈蘅站在銀杏樹下,看著沈蕙離去的背影,又轉頭看了看崔氏院牆上的那兩棵銀杏樹。
秋天的陽光透過泛黃的葉片灑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很美。
美得像是在掩蓋什麼。
她正要離開,忽然聽到崔氏的院子裡麵傳來一陣瓷器碎裂的聲音,緊接著是崔氏尖利的嗓音——那聲音壓得很低,但沈蘅的耳力好,還是聽清了一句話。
“她必須嫁過去。靖安王指明瞭要她,誰也攔不住。”
然後是沈崇遠的聲音,低沉而壓抑:“可那孩子是——”
“閉嘴。”崔氏的聲音像一把刀,“你不想活了,我還想活。”
沈蘅無聲地退後了幾步,轉身快步離開了。
她走出西院的範圍,走進花園,在一個冇人的角落裡站定。
她伸手摸了摸袖中那麵“鐵口直斷”的幡布,又摸了摸胸口貼著的那道護身符。
師父,您說得對。這把刀,她不會讓任何人拿走。
哪怕是靖安王,也不行。
遠處,正院的方向傳來一陣喧嘩——是秦伯帶著侍衛們在清點聘禮。丫鬟婆子的笑聲、箱籠落地的沉悶聲、紅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聲音,混雜在一起,熱鬨得像過年。
沈蘅站在花園的角落裡,聽著那些聲音,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不是高興,不是苦澀,而是一種看清了一切之後的、平靜到近乎冷酷的微笑。
她是太陰無垢體,三百年一出。
她是這盤棋裡最重要的一顆棋子。
但她從今天起,不再是一顆棋子。
她要做下棋的人。
花園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青禾氣喘籲籲地跑進來,臉色煞白:“小姐!小姐!靖安王來了!他親自來了!”
沈蘅微微一怔。
她快步走回正院,穿過二門,穿過垂花門,來到前廳。
滿院子的聘禮箱子還冇有搬完,下人們跪了一地。秦伯笑眯眯地站在一旁,黑衣侍衛長麵無表情地守在門口。
而靖安王梁禎,穿著一件玄色錦袍,腰間繫著白玉帶鉤,長髮以玉冠束起,整個人如同一柄出鞘的長劍,冷冽而鋒利。他站在滿地紅綢之間,目光越過跪了一地的下人,越過堆成小山的聘禮箱子,越過所有人——
直直地落在了沈蘅身上。
“沈蘅。”他說。
沈蘅斂衽行禮:“殿下。”
梁禎看著她,那雙漆黑的眼睛裡依然冇有任何情緒。但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本王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