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瑤光覺得自己的掌心還在隱隱發燙。
不是真的發熱,而是方纔被穆小白牽過之後殘留的奇異觸感。從天香宗密室一路走到山門廣場,那股微妙的溫度始終未散。她偷偷瞥向前方的背影——那人正與顧傾城低聲交談,側臉在灰濛天光下竟顯出幾分清朗輪廓。
……想什麼呢。
“瑤光?”穆小白忽然回頭。
“在!”風瑤光險些驚跳起來。
“陣法材料可都備齊了?”穆小白走近,很自然地拍了拍她肩頭,“此番黑風嶺之行,是咱們‘百草凈邪陣’初試鋒芒,莫要出了岔子。”
掌心溫度透過衣料傳來。
風瑤光耳根微熱,低頭急急檢查儲物袋:“都、都齊備。陣旗三十六桿,陣盤核心三枚,備用靈紋粉五盒,還有你特製的‘烈陽辟邪湯’濃縮膏三罐……”
“成,不必唸了。”穆小白咧嘴一笑,“你辦事我自是放心。”
旁側傳來一聲輕哼。
林清雪抱劍立於飛舟旁,冰火劍意隱隱流轉:“說完了麼?再耽擱下去天光便盡了。黑風嶺那邊傳來的最後訊息,可是一個時辰前便說快撐不住了。”
蘇韻晃著毛茸茸的狐尾,笑盈盈補了句:“是呀小白哥哥。你與瑤光妹妹在密室裡待了那般久,出來還這般黏糊,清雪姐姐怕是醋了呢。”
“蘇韻!”林清雪麵色一沉。
“我才沒有!”風瑤光同時脫口而出。
場麵頓時有些紛亂。
穆小白隻覺頭皮發麻,忙打圓場:“好了好了,正事要緊。柳如煙呢?”
“在此。”一道幽影自飛舟陰影中浮現,柳如煙仍是那副冷淡模樣,指尖把玩著一枚烏黑毒鏢,“人已到齊。二十名金丹精銳弟子,加上我們五人。顧宗主有令,速戰速決,拿下黑風嶺據點便撤,莫要貪功。”
顧傾城最後緩步而來,玄玉仙裙在死氣瀰漫的空氣中依舊纖塵不染。她未看那些喧嚷的姑娘,目光直落在穆小白麪上:“記住,此陣尚是雛形。實戰之中任何變數皆可能發生。若事不可為,保命為先。”
“明白。”穆小白收起笑意,鄭重頷首。
“啟程罷。”
飛舟升空,穿過天香宗護山大陣光幕的剎那,那股熟悉的壓抑感再度裹襲全身。
外界全然是另一番天地。
天空呈鐵灰色,非雲非霧,是凝實得化不開的死氣。地麵草木大半枯死,殘存的也顯出一種病態的暗綠。河流汙濁發黑,偶有浮屍漂過——有人類,亦有妖獸。
風瑤光初次親見此景,麵色微微發白,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習慣便好。”穆小白不知何時已坐至她身側,遞來一碗熱氣蒸騰的湯,“喝些,固魂的。這尚在宗門近處,待到了黑風嶺,那處死氣濃度少說也是此地的五倍。”
“多謝。”風瑤光接過碗小口啜飲。湯液入腹,一股暖流散開,神魂被陰風滲透的不適感頓時減輕許多。
她悄悄看向穆小白的側臉。這人方纔還與姑娘們說笑打趣,此刻望向飛舟外的景象,眼神卻沉靜如深潭。
“你在想什麼?”她忍不住輕聲問。
“想我那鍋湯。”穆小白嘖了一聲,“濃縮膏帶少了。按黑風嶺的死氣濃度,至少需五罐方夠撐起陣法核心。我隻備了三罐。”
“……”風瑤光一時無言,“那你方纔還說放心?”
“這不是有你麼。”穆小白轉頭沖她眨了眨眼,“實在不成,便現場熬製。你佈陣為我掩護,咱們弄個移動灶台便是。”
這都什麼跟什麼。
風瑤光想笑,又覺此情此景不該笑。終究沒忍住,唇角微微彎起。
飛舟猛然劇震!
“敵襲!”操控飛舟的弟子疾呼。
眾人皆是一凜。穆小白瞬間起身掠至舟首,隻見前方灰黑死氣雲層中,十數道黑影正呼嘯而來——是幽冥殿的巡邏小隊,騎著被死氣侵蝕的骨鳥,個個皆有金丹氣息。
“我來。”林清雪拔劍欲出。
“且慢!”穆小白攔住她,“莫要打草驚蛇。如煙,可能悄無聲息解決?”
柳如煙瞥他一眼,未答話,隻屈指一彈。
十數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絲自她指尖射出,沒入死氣雲層。下一瞬,那些骨鳥背上的幽冥殿修士齊齊身軀僵直,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直挺挺栽落坐騎。骨鳥失了操控,茫然盤旋數圈後亦墜向地麵。
全程不過三息。
飛舟上一片寂靜。連那些精銳弟子皆瞪大眼睛望著柳如煙——這般殺人手法,未免太過利落。
“萬毒靈體,操控死氣環境中的細微毒瘴,事半功倍。”柳如煙淡淡解釋一句,身形又縮回陰影中。
穆小白豎起拇指:“厲害。”
“少說奉承話。”陰影裡傳來聲音,“黑風嶺到了。下方……情形不太對。”
飛舟降低高度,穿過雲層。
黑風嶺全貌展露眼前。
這是一片連綿的黝黑山嶺,植被死絕,唯餘嶙峋岩石。原本此處有一中型靈石礦脈,為一修仙家族所佔,如今礦洞口插著幽冥殿的黑旗,洞口隱約可見晃動人影。
但詭異的是,太靜了。
非是無聲——風聲嗚咽,死氣流竄的嘶嘶聲皆在。是無人語,無戰鬥動靜。先前傳訊說此地尚有小規模衝突,天香宗一支偵查小隊被困於嶺東某處山洞。
可眼下,整片山嶺靜寂如墳塚。
“撤走了?”蘇韻狐疑探首,“知我們要來,故而撤了?”
“不可能。”林清雪眉峰緊蹙,“黑風嶺是附近百裡內死氣最濃的幾處節點之一,幽冥殿費了大代價才攻下。且他們需此礦脈為‘聚死祭壇’根基,斷不會輕易捨棄。”
穆小白心頭那股不安愈加強烈。他閉目凝神,全力催動混沌靈廚空間對生機的感知——這是他於死氣環境中磨礪出的新能力,如廚子辨識食材鮮度般,可感知一片區域的“生機濃度”。
反饋回來的訊息令他脊背發涼。
整片黑風嶺,除卻他們飛舟上的活人,以及礦洞口那幾十個幽冥殿修士……便隻剩嶺東某處有極微弱的七八個生命反應,當是受困的偵查小隊。
餘者,皆亡。
非是剛死,而是亡故已有段時日,連屍身皆被死氣徹底侵蝕同化,成了這山嶺的一部分。
“降落,往礦洞口去。”穆小白睜眼,聲音低沉,“瑤光,備好佈陣材料。清雪、蘇韻,你二人帶十名弟子往嶺東尋偵查小隊,尋到後即刻發訊號。如煙,你隨我去礦洞。”
“你疑有埋伏?”柳如煙問。
“非是疑心。”穆小白盯著那靜悄無聲的礦洞口,“是斷定。”
飛舟悄無聲息降在距礦洞一裡外的背風處。眾人魚貫而下,足踏地麵時,皆能覺出土壤中滲出的陰寒死氣。
風瑤光迅速佈下一座小型隱匿陣法,將眾人氣息遮掩。她指尖翻飛間,陣旗精準入地,靈紋粉灑出流暢線條——經歷神交之後,她對陣法的掌控明顯更上層樓,幾近心意所至、陣成隨心之境。
穆小白看在眼中,暗暗頷首。這姑孃的陣道天賦,確是可怖。
“分頭行事,保持聯絡。”他最後交代一句,便與柳如煙化作兩道虛影,朝著礦洞口潛行而去。
愈近礦洞,死氣愈濃。到得後來,空氣黏稠似水,每一步皆感費力。尋常金丹修士在此,怕連靈力運轉都要滯澀。
柳如煙卻如魚得水,萬毒靈體自行吸納環境中的汙穢氣息,轉作滋養己身的毒力。她甚至舒服地眯了眯眼,低聲道:“此地……倒頗適我修行。”
穆小白無言:“回頭替你在此蓋座別院可好?此刻且專心些。”
礦洞口已在眼前。
那幾十個幽冥殿修士仍立在原處,姿態僵硬,麵朝外方,似在站崗。但穆小白看得分明,他們的眼眸……是空洞的。
無神采,無焦距。
“傀儡。”柳如煙亦察覺了,“被死氣徹底蝕了心神,唯餘戰鬥本能的活傀儡。製作手法粗陋,當是批量炮灰。”
“用炮灰站崗?”穆小白冷笑,“裏頭必有正主。走,進去瞧瞧。”
二人悄無聲息繞至礦洞側方,自一通風口鑽入。礦道內昏暗不明,唯岩壁上殘存的靈石礦脈散發微弱熒光——亦皆被死氣汙成了暗綠色。
行約百丈,前方傳來隱約轟鳴。
非是戰鬥聲響,更像是……某種大型機括運轉的轟隆聲。
穆小白與柳如煙對視一眼,愈發放輕手腳摸去。轉過一道彎,眼前豁然開朗——礦洞深處被掏空成一片巨大地下空間,高約三十丈有餘。
而空間中央,矗立著一座令人頭皮發麻的裝置。
那是用暗紅金屬與黑色骨骸搭建的、約十丈高的詭異祭壇。壇身刻滿扭曲符文,正源源不絕自地底抽取暗灰色氣流——那是被汙的地脈死氣。祭壇頂端,一顆碩大且搏動著的暗紅心臟懸浮半空,每搏動一次,便有大量死氣被泵出,循著幾條粗大管道輸往……地底更深處。
祭壇周遭,立著八道氣息強橫的身影。皆著黑袍,氣息最弱者亦有元嬰中期,為首那名獨眼老者,赫然是化神初期!
而祭壇旁地麵上,堆積著小山般的屍骸。有人類,有妖獸,俱已乾癟枯萎,顯是被抽盡了血氣。
“聚死祭壇……”穆小白瞳孔驟縮,“他們在抽汲地脈死氣,輸往某處。陰無涯究竟意欲何為?”
柳如煙忽地扯了扯他袖角,指向祭壇後方。
那裏擺著一排鐵籠,籠中關著七八人,身著天香宗服飾,正是先前傳訊所說的受困偵查小隊。他們看來虛弱不堪,卻尚存生機。
“救否?”柳如煙以唇語相詢。
穆小白心念電轉。八名敵人,一化神,三元嬰後期,四元嬰中期。硬拚非是不行,但鬧出的動靜太大,恐驚動他處幽冥殿人馬。
且……他心頭那股不安仍未散去。
太順了。順遂尋得祭壇,順遂發現受困弟子,敵手實力又“恰巧”在他們可應付範疇內。
如有人故意布好陷阱,候著他們踏入。
“先撤。”穆小白咬牙,“與清雪她們匯合,以‘百草凈邪陣’強攻。此祭壇必毀,但不可蠻幹。”
二人正欲退後,祭壇旁那化神期的獨眼老者忽地抬頭,那隻獨眼精準望向他們藏身的陰影!
“看了這般久,也該現身了吧?”
老者沙啞的嗓音在地下空間回蕩開來。
“老夫等你們……可是候了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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