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裡,寒氣凝成了實質。顧傾城那句“你,可願隨行?”砸在穆小白耳朵裡,嗡嗡作響,比雲緲峰頂的罡風還刮人。他低頭,手裏那塊雲霧令符溫潤得像塊暖玉,可份量沉得他胳膊發酸。去?九死一生,幽冥殿主那雙冥火眼珠子隔著虛空都能燒得他脊背發涼。不去?宗主那沉甸甸的信任,霜月師姐腰後那冰藍色的“玄陰鎖”,還有蘇師姐那衝天辮下護短的暴躁勁兒……像幾根無形的線,把他往風暴中心拽。
“我……”穆小白喉嚨有點乾,剛築基那點小喜悅早被這沉重選擇碾成了渣。他抬眼,撞進顧傾城那雙清冷深邃的眸子裏,那裏麵除了慣有的威嚴,竟有一絲極淡的、不容錯辨的託付。他心一橫,牙縫裏擠出字:“弟子……”
“砰!”
靜室厚重的大門被一股蠻力撞開,冷風裹著一個身影沖了進來,硬生生打斷了穆小白的話頭。是蘇韻,辮子毛躁地翹著,臉上還帶著未散的殺氣,顯然剛從外麵趕回來。她一眼掃見穆小白手裏的令符,又對上顧傾城投來的目光,立刻明白了七八分,濃眉一擰,剛想開口,卻被顧傾城一個眼神製止。
“宗主!”蘇韻急吼吼地,聲音壓不住,“外麵吵翻天了!丹堂李長老那老東西,帶著一幫人堵在議事殿,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說……”
顧傾城麵色不變,隻周身翻騰的幽冥死氣似乎更劇烈了些,空氣裡的寒意又重一分。“說什麼?”
蘇韻氣呼呼地:“說小白一個灶頭火夫,進雲霧秘境純屬暴殄天物!采蘑菇都嫌他手笨!說這名額就該給能打的,比如他那個剛摸到築基巔峰門檻的寶貝疙瘩徒弟趙莽!話裡話外,就差指著鼻子罵咱們浪費宗門氣運了!”
穆小白心裏咯噔一下。李長老?那個成天把丹藥當寶貝,看他們後廚熬湯就跟看糟蹋靈藥似的老古板?果然來了。他下意識攥緊了令符,指節發白。
顧傾城沒說話,隻是緩緩從寒玉床上起身。無形的威壓如同冰山移動,整個靜室的空氣都彷彿凍結了。她目光掃過穆小白,那眼神沉靜得可怕:“名額已定。隨本座去議事殿。”
“是。”蘇韻立刻應聲,狠狠剜了一眼空氣,彷彿李長老就在那兒杵著。
穆小白隻能默默跟上,心裏那點掙紮瞬間被眼前的麻煩擠到了角落。剛出靜室門,就聽見議事殿方向傳來的嗡嗡議論聲,像捅了馬蜂窩。
“……簡直荒唐!一個廚子,進去能幹嘛?給妖獸加餐添點調料嗎?”一個尖利的聲音拔得老高,不用看就知道是李長老。
“就是!百年一遇的機緣,三個名額何其珍貴!趙莽師侄天資卓絕,離金丹隻差臨門一腳,秘境正是他突破的絕佳之地!”另一個聲音附和。
“宗主行事,未免太過偏頗!葯膳?嗬,旁門左道罷了!焉能與正統丹道相比?更遑論護持同門,爭奪機緣!”
聲音越來越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小刀子,精準地往穆小白心窩子裏戳。他跟在顧傾城身後,踏進寬敞卻氣氛壓抑的議事殿。殿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那股子劍拔弩張的冷意。幾位峰主長老分坐兩側,主位空懸,顯然在等顧傾城。丹堂李長老站在中央,山羊鬍子氣得一翹一翹,他身後跟著個身材魁梧、滿臉倨傲的青年,正是趙莽,正用毫不掩飾的鄙夷目光上下掃視著穆小白。
顧傾城徑直走向主位,裙裾拂過冰冷的地麵,無聲無息。她落座,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李長老身上。
“李長老對本座的決定,有異議?”聲音清冷,聽不出喜怒。
李長老被那目光看得心頭一凜,但箭在弦上,硬著頭皮上前一步,拱手道:“宗主明鑒!非是老朽質疑宗主決斷,實乃此事關乎宗門氣運!雲霧秘境兇險異常,非實力強橫者不足以自保,更遑論爭奪機緣、護持同門!穆小白雖……雖有些庖廚之技,然修為不過初入築基,實戰經驗更是匱乏!此等重任,交予他手,老朽唯恐不僅白白浪費一個寶貴名額,更可能拖累蘇韻師侄與淩師侄,致使宗門痛失英才,與火蓮失之交臂啊!”
他這番話,看似懇切,實則字字誅心,把穆小白貶得一文不值,更把顧傾城的決定推到了可能“禍害宗門”的高度。
趙莽適時地挺了挺胸膛,甕聲甕氣地補充:“宗主!弟子願為宗門赴湯蹈火!定不負所托!”眼神挑釁地瞥向穆小白。
蘇韻氣得拳頭捏得哢吧響,要不是顧傾城沒發話,她早一刀鞘拍過去了。淩霜月站在角落陰影裡,氣息冰冷,握劍的手微微收緊。
穆小白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李長老那些話,像冰錐子紮進耳朵裡。旁門左道?浪費名額?拖累同門?一股火氣頂上來,又被他自己死死壓下去。硬剛?那是找死。他眼角的餘光瞥見顧傾城放在寒玉椅扶手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顯然在壓製著什麼。宗主的情況……不能讓她再動氣了。
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腦海。
就在顧傾城眸色轉冷,威壓即將傾瀉而出的剎那——
“噗通!”
一聲悶響。
隻見穆小白像是被巨大的壓力擊垮,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他雙手捧著那塊雲霧令符,高高舉過頭頂,身體篩糠似的抖起來,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恐懼”和“惶恐”:
“宗…宗主!各位長老!弟子…弟子知錯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整個議事殿瞬間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正要發作的顧傾城和氣得冒煙的蘇韻。李長老和趙莽更是愕然,隨即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看吧,這小子自己就慫了!
穆小白“抖”得更厲害了,頭埋得低低的,聲音帶著絕望的顫音:“弟子…弟子就是個隻會燒火做飯的廢物!礦洞那次是走了狗屎運,百草堂更是全靠師姐們拚命……弟子這點微末道行,進了秘境,別說找火蓮,怕是連隻最低階的土螻都打不過!隻會…隻會拖累蘇師姐和淩師姐!”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恰到好處地擠出幾滴“冷汗”,眼神“哀求”地看著顧傾城,又“畏縮”地掃過李長老等人:“這名額…弟子萬萬不敢要了!求宗主收回成命!弟子…弟子隻想回廚房!安安穩穩地給師姐們準備些路上吃的乾糧葯膳,也算是…也算是對宗門盡點微薄之力了!求宗主成全!”
字字泣血,句句卑微。把一個被嚇破膽、自慚形穢、隻想躲回安全形落的小廚子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議事殿裏落針可聞。隻有穆小白“粗重”的喘息聲。
李長老臉上的得意凝固了一瞬,隨即化作更深的輕蔑和不耐煩。果然是個上不得檯麵的東西!他清了清嗓子,看向顧傾城:“宗主,您看…此子尚有自知之明。這名額……”
顧傾城端坐主位,目光深邃如寒潭,靜靜地看著跪在下方、抖如篩糠的穆小白。她眼底深處,那絲極淡的疲憊似乎被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取代了——一絲探究,一絲瞭然,甚至…一絲極淡的玩味?她沒有立刻回應李長老,隻是手指在寒玉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蘇韻急得差點跳腳,小白你搞什麼鬼?她看向顧傾城,又看看小白,濃眉擰成了疙瘩。淩霜月冰冷的眸子裏也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
“罷了。”顧傾城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既如此,名額之事,容後再議。穆小白,你既心繫同門,便去準備吧。”
“謝…謝宗主!謝各位長老!”穆小白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個頭,才“手腳發軟”、“連滾帶爬”地退出了議事殿,留下身後一片心思各異的眼神。李長老誌得意滿,趙莽一臉倨傲,其他長老或搖頭嘆息,或若有所思。
夜幕低垂,廚房裏隻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白天議事殿的喧囂彷彿被厚厚的門板隔絕在外。
“砰!”蘇韻一掌拍在案板上,震得鍋碗瓢盆一陣亂響,她瞪著剛溜回來的穆小白,火氣衝天:“穆小白!你今天吃錯藥了還是被李老狗嚇破膽了?跪得那麼快!演給誰看呢?名額真不要了?霜月怎麼辦?地心火蓮怎麼辦?宗主她……”後麵的話她沒說出來,但眼底的焦灼藏不住。
淩霜月安靜地站在灶台陰影裡,抱著她的劍,清冷的眸子落在穆小白臉上,沒說話,但那目光像在問:為什麼?
林清雪小臉煞白,大眼睛裏蓄滿了擔憂:“小白師兄,你…你真的不去了嗎?可是霜月師姐她…”她偷偷瞄了一眼淩霜月。
穆小白沒立刻回答。他慢條斯理地關上廚房厚重的門,插好門栓,又仔細檢查了窗戶。昏黃的燈光下,他臉上白天那副惶恐卑微的表情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平靜,甚至帶著點…蔫壞?
“噓——”他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走到灶台前,拿起水瓢舀了點水倒進鍋裡,又隨手抓起幾根柴火塞進灶膛,弄出點窸窸窣窣的聲響。這才壓低聲音,對著圍過來的三女勾了勾手指。
三個腦袋不由自主地湊近了些。昏暗中,穆小白的眼睛亮得驚人。
“名額?”他嘴角勾起一絲狡黠的弧度,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當然要!而且,不僅要名正言順地拿回來,還得讓那幫老傢夥,啞巴吃黃連!”
蘇韻眼睛一亮:“你有主意了?快說!”
穆小白嘿嘿一笑,那笑容在跳躍的灶火映照下,怎麼看怎麼像隻準備偷雞的小狐狸。“明天,演武場。”他吐出四個字,然後聲音更低,幾乎成了氣聲,“蘇師姐,淩師姐,明天勞煩二位,看我眼色行事。咱們給他演一出……‘廚子也能頂半邊天’的好戲!”
他湊到蘇韻和淩霜月耳邊,用隻有三人能聽到的氣音,飛快地嘀咕了幾句。昏暗中,蘇韻臉上的暴躁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愕、恍然和憋笑的古怪神情。連淩霜月那萬年冰封的臉上,長長的睫毛都微微顫動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異彩。
“你…你這小子…”蘇韻憋著笑,錘了穆小白肩膀一下,“蔫壞!”
穆小白呲牙咧嘴地揉著肩膀:“低調,低調!記得啊,演得像一點,尤其是淩師姐,您那‘生人勿近’的氣場,就是最好的掩護!”
淩霜月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那我呢?我呢?”林清雪急得直跳腳。
穆小白揉了揉她的小腦袋瓜:“小師妹,你的任務最重要!明天演武場,人多眼雜,你負責……”他同樣附耳低語幾句。
林清雪聽完,小臉瞬間興奮得通紅,用力點頭,大眼睛裏閃著躍躍欲試的光:“嗯!保證完成任務!唐糖師姐幫我望風!”
“篤篤篤……”
就在這時,廚房後門傳來輕輕的、帶著猶豫的敲門聲。
四人瞬間噤聲,眼神一凜。穆小白示意林清雪去開門,自己則迅速抓起一把青菜,裝作擇菜的樣子。
門開了一條縫,外麵站著的是方荔荔。她換下了百草堂的素凈衣裙,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勁裝,臉上帶著一絲旅途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探究。她目光掃過廚房裏神色各異的幾人,最後落在穆小白身上。
“這麼晚了,都在?”方荔荔的聲音有些乾澀,走進來,隨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夜色。她沒看蘇韻和淩霜月,徑直走到穆小白旁邊的水缸邊,拿起水瓢舀水,動作顯得有些刻意。
“方師姐?你…你不是去州府送葯了嗎?這麼快回來了?”林清雪驚訝地問。
“嗯,事情辦完就趕回來了。”方荔荔含糊應道,目光卻一直沒離開穆小白,“聽說…你今天在議事殿,主動把名額讓了?”
穆小白低著頭,專心致誌地對付著手裏的青菜葉子,聲音悶悶的:“嗯…李長老說得對,我去了也是拖後腿…”
“嗬。”方荔荔輕笑一聲,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把水瓢往水缸裡一丟,發出“咚”的一聲響。“拖後腿?穆小白,你騙鬼呢?”
她向前逼近一步,昏黃的燈光照亮她眼中銳利的光:“礦洞那次,沒有你那些‘邪門’的香粉,我們早被堵死在下麵喂地火蜥了!百草堂,沒有你那碗湯,霜月師妹能撐到宗主來?還有蘇韻…她那暴脾氣沒把自己點著,我看也有你一份功勞!你的葯膳…或許真能幫上大忙。為什麼…要‘放棄’?”
她刻意加重了“放棄”兩個字,眼神緊緊鎖住穆小白,彷彿要把他那點偽裝徹底剝開。
廚房裏安靜下來,隻剩下灶膛裡柴火燃燒的劈啪聲。蘇韻抱著手臂,一副看好戲的表情。淩霜月依舊清冷,但目光也落在穆小白身上。
穆小白終於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看著方荔荔,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個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神秘,甚至有點欠揍的笑容。
“方師姐,”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有時候,‘放棄’…是為了更好地‘拿到’。明天演武場,記得來看戲啊。保證…不讓你失望。”
方荔荔愣住了。她看著穆小白那雙在昏暗中亮得驚人的眼睛,裏麵哪有一絲一毫的惶恐和自卑?隻有一種近乎頑劣的、成竹在胸的篤定。她心頭猛地一跳,一個荒謬又隱隱覺得可能的念頭冒了出來。
“你……”她張了張嘴,後麵的話卻卡在喉嚨裡。這傢夥,果然在挖坑!而且,挖得又大又深!
穆小白卻不再看她,轉頭對蘇韻和淩霜月道:“師姐,夜深了,早些休息,養精蓄銳,明天…咱們演武場見。”他特意加重了“演”字。
蘇韻嘿嘿一笑,拉著還有些懵懂的林清雪:“走!睡覺去!養足精神,明天看戲!”淩霜月無聲地跟了出去。
廚房裏隻剩下穆小白和方荔荔。
方荔荔看著穆小白慢條斯理地收拾著灶台,昏黃的燈光將他忙碌的身影拉長,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晃動著,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捉摸不透的韻律。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吹得那盞孤燈的火苗明明滅滅,將牆角堆積的柴火陰影扭曲成張牙舞爪的形狀,如同蟄伏的鬼魅。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裡還殘留著白天熬煮葯膳的淡淡草木苦香,混合著柴火煙氣,莫名地讓她心頭有些發緊。
“穆小白,”方荔荔的聲音在寂靜的廚房裏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你到底想幹什麼?演武場…你要做什麼戲?”
穆小白沒回頭,拿起一塊抹布,慢悠悠地擦著已經鋥亮的灶台邊緣,擦得極其認真,彷彿那是件稀世珍寶。昏暗中,他側臉的線條顯得有些模糊,隻有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弧度,在跳動的火光下格外清晰。
“方師姐,”他擦完最後一下,把抹布規整地搭好,這才轉過身,臉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屬於小廚子的靦腆笑容,“明天你就知道了。記得早點來,佔個好位置。”
他頓了頓,笑容加深,眼底卻掠過一絲深沉的、與那笑容截然相反的冰冷算計。
“好戲…開場的時候,前排看得才清楚。也省得…”他的聲音低下去,幾乎融入了窗外嗚咽的風聲,“省得有些人,在背後看得太久,真以為…自己纔是台上的角兒。”
方荔荔心頭猛地一寒,順著穆小白看似無意掃過的目光望去——那是廚房唯一一扇對著後山方向的小窗。窗外,夜色濃稠如墨,隻有遠處山坳裡幾點幽綠的磷火,在風裏明滅不定,像極了…黑暗中窺視的眼睛。
她背脊瞬間竄上一股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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