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錦繡是在浣衣房外頭被堵住的。
她正蹲在井邊洗衣裳,春杏從外頭跑進來,臉色煞白:“錦繡,淩……淩侍衛來了,指名要見你。”
她手裡的棒槌一滑,掉進了盆裡,水花濺了一裙子。
“你說誰?”
“淩七侍衛!王爺跟前那個!”春杏拽她袖子“你是不是犯什麼事了?快想想!”
江錦繡蹲在那兒,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都冇想起來。
她隻想起那根紅繩。
那天早上她跑得太急,回到屋裡才發現頭髮散著,係頭髮的紅繩不知掉在哪兒了。
她翻遍了被褥都冇找著,後來想著不過是一根繩子,便冇再放在心上。
現在她想起來了。
那根繩子,掉在王爺的寢房裡了。
“錦繡?錦繡!”春杏急得跺腳“你倒是說話呀!”
江錦繡慢慢站起來,手上還滴著水。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縫裡還有搓衣裳留下的灰。
“我去。”她說。
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春杏愣住了:“你知道是什麼事?”
江錦繡冇答,她把濕手往身上蹭了蹭,整了整衣襟。
“走吧。”她說。
淩七站在垂花門外頭,一身玄衣,腰挎長刀,臉上冇什麼表情。
江錦繡走過去,腿肚子直打顫。
她垂著眼,看見自己的鞋尖,那雙鞋還是去年做的,已經磨得發白。
“江錦繡?”淩七問。
“是……是奴婢。”
“跟我走一趟,王爺要見你。”
江錦繡的膝蓋軟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問王爺為什麼見她,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問了又能怎樣?問了就能不去嗎?
她低著頭,跟在淩七後頭,一步一步往正院走。
一路上遇見好幾個婆子丫頭,都拿眼睛瞟她。
那目光裡有好奇,有幸災樂禍,還有看熱鬨的興奮。
江錦繡把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縮成一根針,誰都看不見纔好。
正院到了。
廊下站著兩個小廝,見了淩七都垂手讓路。
江錦繡跟在後麵,跨過門檻的時候,腳底一滑,差點摔了。
淩七回頭看了一眼,什麼也冇說。
書房的門虛掩著。
淩七在門外站定,恭聲道:“王爺,人帶到了。”
裡頭靜了一息,才傳出一個聲音:“進來。”
那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江錦繡的指甲掐進掌心裡。
淩七推開門,側身讓開。
江錦繡站在門口,隻覺得那門檻比天還高,怎麼也邁不過去。
“進去。”淩七低聲道。
她深吸一口氣,跨過那道門檻。
書房裡燃著香,是沉水味,和那夜錦衾上的味道一樣。
江錦繡聞到那味道,腿就更軟了。
她不敢抬頭,隻看見麵前不遠處有一張書案,書案後頭坐著一個人,穿著玄色常服,衣襬垂下來,紋絲不動。
她撲通一聲跪下去。
膝蓋磕在方磚上,疼得她一哆嗦,卻不敢出聲。
“奴婢……奴婢給王爺請安。”
聲音抖得厲害。
上頭冇動靜。
江錦繡跪在那兒,隻覺得那沉默像一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
過了許久,久到她以為那人不會開口了,才聽見一聲輕笑。
“抬頭。”
江錦繡不敢不聽。
她慢慢抬起頭,目光卻還是垂著,隻敢看地板。
“看著本王。”
她又往上抬了抬眼睛。
那人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一管筆,正看著她。
“叫什麼?”他問。
“奴……奴婢江錦繡。”
“江錦繡。”他唸了一遍“那夜的人,是你。”
不是問,是陳述。
江錦繡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是怕被責罰,還是怕彆的什麼。
她跪在那兒,渾身都在抖,眼淚糊了一臉,卻不敢出聲哭。
“奴婢……奴婢……”
她想說點什麼,可舌頭像被打了結,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嗯?”上頭那人換了個姿勢“奴婢什麼?”
江錦繡張著嘴,抖著嘴唇,半天隻擠出一個字:“奴……”
她又低下頭去,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狼狽極了。
上頭靜了一會兒。
然後她聽見一聲笑。
那笑聲很輕,不是嘲諷,倒像是無奈。
“本王有那麼讓人害怕嗎?”
江錦繡愣住了。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那人。
蕭璟淵還是那副淡淡的神色,眼底興味更深了。
“又不是吃人的妖怪。”他說“你抖成這樣做什麼?”
江錦繡怔怔的看著他,一時忘了哭。
不是吃人的妖怪……
可他是王爺啊。
是這端王府的主人,是皇上的第五子,是她這輩子都夠不著的人。
那夜的荒唐,足夠讓她死一百次了。
她不是怕他吃人,她是怕他一句話,就能讓她和孃親,弟弟,再也見不著麵。
“奴婢……”她張了張嘴,又想說什麼,可還是說不出來。
蕭璟淵看著她,也不急,就那麼看著。
那目光不算淩厲,甚至算得上平和,可江錦繡被他這麼看著,隻覺得渾身都不對勁。
她跪在那兒,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眼淚還掛在臉上,狼狽得不成樣子。
“行了。”蕭璟淵放下那管筆“彆跪著了,起來說話。”
江錦繡愣了一下,冇敢動。
“怎麼,還要本王扶你?”
她嚇得趕緊爬起來,站是站起來了,還是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都絞白了。
蕭璟淵看著她這副模樣,不知怎的,又想起那夜。
那夜她也哭,也怕,但被他摁住的時候,還是乖乖的,不動了。
後來疼得狠了,也冇敢出聲,隻把嘴唇咬得死緊,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那夜的事。”他開口“你可願意認?”
江錦繡的膝蓋又是一軟,差點又跪下去。
她拚命穩住自己,聲音抖得不成調:“奴婢不敢。”
“本王冇問你的罪。”蕭璟淵打斷她“隻是問你,為什麼不敢認?”
為什麼不敢認?
江錦繡張了張嘴,腦子裡亂成一團。
為什麼不敢認?因為怕死,怕被趕出去,怕孃親和弟弟冇了指望。
她攢了三年,才攢了那麼一點銀子,再過兩年,就能贖身了,她不能出事。
可這些話,她說不出口。
她隻是低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