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剷土------------------------------------------。,窩在那兩間土坯房裡,連說話都壓著嗓子。馮三刀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副撲克牌,拉著老貓打“跑得快”,輸了往臉上貼紙條。老貓貼了滿臉,一笑紙條就往下掉,他也不惱,撿起來重新貼上。師父不參與,一個人坐在炕沿上抽菸,偶爾拿著銅棍在屋後那片荒地上杵兩下,聽聽迴音,聽完也不說話,回來繼續坐著。。馮三刀出牌的時候喜歡把牌往地上一摔,嘴裡還得配個音——“炸!”老貓就嘿嘿笑,說你這叫炸,那我也炸。兩個人能就著一手爛牌吵半天。後來我才知道,這其實也是一種發泄,是真刀真槍動土前心裡頭的緊張冇地方放。,師父終於發了話。“今晚動。”。月亮不圓,但亮,掛在山脊上頭,把整片果園照得白慘慘的。蘋果樹光禿禿的枝丫影子投在地上,密密麻麻的,像無數隻乾瘦的手。山裡冷得厲害,張嘴說話都冒白氣。,老貓先出去溜了一圈。他走路冇聲,回來的時候凍得直搓手,說溝口那邊冇人,看園子的房子是黑的,村裡人早睡實了。“走。”師父把菸頭往地上一碾,火星子在黑暗裡炸了一下就滅了。。師父掌眼,馮三刀管協調,老貓管鑽洞,我打下手。還有一個挖土的苦力叫老孫,四十來歲,是馮三刀從鹹陽那邊找來的,說是乾過好幾回了,嘴嚴手穩。老孫話不多,臉曬得黑紅,兩隻手滿是老繭,握鏟子的姿勢一看就是老手。,繞了個大圈,從山坡的灌木叢裡摸過去。灌木枝子刮在臉上生疼,腳下全是碎石和枯草,踩上去沙沙響。冇人打手電,全憑月亮光照路。師父走在最前麵,瘸腿在坡地上深一腳淺一腳,但速度不慢。,我把背上那個布口袋解下來,把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擺:手電、備用電池、繩子、短柄鏟、撬杠。老貓已經在周圍探過一圈了,指著地上一個位置說:“就這兒。我上次的探鏟眼還在。”。地上確實有一個拳頭大的洞,不湊近根本注意不到。洞口周圍的草枯得比彆處早,顏色發黃髮褐。師父說過,地下有墓葬,土壤結構被破壞了,土層保溫差,草長得比彆處差——但那時候冬天,隻要觀察哪裡草枯得最徹底,**不離十。。棍子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握著一端,把另一端往地上用力一杵,耳朵貼上去聽。姿勢跟平時在鋪子裡練的時候一模一樣,但表情完全不一樣——在鋪子裡他是教學生,在這兒,是來真的。。老孫把鏟子杵在地上冇動,老貓蹲在旁邊拿一根草剔牙,馮三刀靠在一棵蘋果樹乾上抽菸,菸頭的紅火一明一暗。,又杵了一下。這回他聽的時間更長,眉頭微微皺起來,像是聽到了什麼不確定的東西。他把銅棍往左移了半步,再杵,眉頭鬆開了。
“就這兒。”他說,“往下五米五,墓道磚。封土層一尺半,夯土一層。墓道走向朝東,墓室應該在正前方偏右。下麵有空腔,迴音發脆,深度大概一人多高,應該是前室。漢代的東西,規格不低。”
他收了銅棍,看了老貓一眼。“洞口開小點,彆超過六十公分,土挖出來堆到山坡那邊,彆堆在果園裡。天亮之前填回去。”
老貓把叼在嘴裡的草一吐,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開乾。”
第一鏟是老貓自己下的。
鏟子插進土裡的聲音,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不是鋤頭挖地的脆響,是鏟刃切開土層的那種低沉的“嚓”一聲,聲音不大但很實,就像刀切進凍肉的悶響。
老貓看著瘦,力氣大得嚇人,一剷下去能挖半尺深。他先把表層的泥土剷掉,下麵就是褐黃色的硬土層,鏟子打上去噹噹響。老貓說這是夯土,古人修墓的時候一層一層夯實的,硬得跟石頭似的,得一點點撬。
我蹲在邊上,拿蛇皮袋接土。老貓挖一鏟,我裝一袋,裝滿一袋就扛到山坡那邊倒掉。土很沉,扛了四五袋肩膀就開始酸了。扛到十幾袋的時候,右肩火辣辣地疼,但我冇吭聲。
師父在旁邊看著,偶爾出言提醒一句:“輕點,再往左一點。”老貓就調整位置。師父看土看得極準,打下來的土顏色一變,他就能判斷挖到哪一層了——表土、五花土、夯土、墓道填土。
挖到快兩個小時的時候,鏟子突然發出“叮”一聲。不是金屬撞金屬的聲音,是鏟刃磕到了磚——青磚。
“到了。”老貓直起身子,把鏟子往邊上一插,袖子往臉上一抹,全是汗珠。這麼冷的天,他熱得汗流浹背。
師父湊過來,拿手電往下照。盜洞直下四米多,洞壁上鏟痕一道一道的,最底下隱約能看到幾塊青灰色的磚,磚縫裡填著白灰。他看了一陣,用手摸了一下磚麵,說:“東漢的。菱形繩紋,這種紋路是東漢中期的磚窯出的。封門磚還完好,儲存不錯。”
他站起身子來,朝馮三刀打了個手勢。馮三刀把煙掐滅了往兜裡一揣,表情也正經起來。“老孫,你接老貓的班,往下再掏半尺,把磚露全了。小陳你負責把土清到彆處去。”
老孫二話不說拎著鏟子就下去了。他挖得比老貓快,動靜也大,一鏟接一鏟,土嘩啦啦往外飛。但因為師父已經定了位,他挖得很準,幾鏟子下去就把最上麵那層磚全露出來了。
青磚,側砌,白灰勾縫。一千八百多年了,那些白灰還硬得很,拿手一摳摳不下來。磚縫之間密得連刀刃都插不進去。
師父蹲在洞邊看了很久。表情比剛纔更嚴肅了,眉頭重新皺起來。我知道他在想什麼——封門磚完好,說明這座墓冇被盜過。冇被盜過的漢墓,在眼下是萬裡挑一的肥活兒。但他不是為這個皺眉頭。
“這磚的結構,”他像是在自言自語,“東漢中期的。”他忽然抬頭看了老貓一眼,“進去以後,按規矩來。先探,再進。不能急。耳室那一片磚很可能有活地板,底下可能是空陷。主棺槨下麵也可能有暗格。”
老貓點了點頭。
師父又轉向我:“你在上麵看著。等我們把墓道清出來了你再下。”
我說好。
但我的手已經發涼了。不是凍的,是怕的。剛纔光顧著搬土不覺得,現在蹲在洞邊往底下看——那黑洞洞的盜洞,手電光照進去也就隻能亮到洞底那塊青磚上,周圍全是土壁,濕漉漉的,泛著一股子說不清的味道。是潮氣,是黴味,還有一種更深沉的東西——時間腐爛了的味道。像翻開一本擱了好幾百年冇動過的書,紙張已經酥了,一碰就化。
老貓開始撬第一塊磚。
撬磚是細活兒。不能用鏟子硬砸,力道太大整個磚麵會塌,那就全完了。他用一根細鐵釺,斜插進磚縫裡,一點一點往外彆。彆一下,停一下,聽聽動靜。磚縫鬆動的時候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在安靜的夜裡聽著格外清晰。
第一塊磚鬆動了。老貓把鐵釺換個角度,再彆——磚出來了。
他把那塊磚小心翼翼地遞上來,放在洞口邊上。我拿手電照了照,磚麵青灰,側麵有菱形花紋,敲一下聲音發脆。師父看了一眼,說了句:“好磚。東漢的,燒製溫度不高,但料好。這種磚放現在也是好東西。”
第二塊、第三塊、第四塊——老貓動作越來越快,磚一塊接一塊地從洞底遞上來。每撬一塊,我心裡就緊一分。等撬到**塊的時候,洞底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口子,大概一尺見方。老貓拿著手電往裡照了照,然後他停住了。
“咋了。”師父問。
“有點深。”老貓的聲音從洞底傳上來,悶悶的,“手電照不到底。裡麵空間不小。”
師父讓他上來。老貓從盜洞裡爬出來,氣喘勻了才說:“墓道往下走,應該還有兩米多深。磚封的是盜洞位置,正好打在甬道上方。甬道是斜的,往東走。頭頂的磚券頂還在,冇塌。”
師父點了點頭,然後轉向馮三刀:“等下讓老貓和老孫先下。我下第二個。望秋,你在上麵守著,等我們把前室探完了你再下。前室一般是陪葬品區,東西多,你下來正好幫忙搬。”
我想說我也要第一批下,但看到師父那副表情,我就知道他不是在商量,是在安排。他安排事情的時候從來不說“行不行”,隻說“你乾啥”。這一點從我第一天到鋪子就是如此。
老貓領了命,下去的時候比剛纔利索多了。他鑽洞的功夫確實好——四十五公分的盜洞,他一縮身子就滑下去了,動作快得像條泥鰍。老孫跟著也下去了。
然後是師父。他的瘸腿在鑽洞的時候是個大麻煩——左腿使不上勁,全靠右腿和兩條胳膊往下蹭。我看他咬著牙下去的時候心裡揪了一下,伸手想去扶他,他擺了擺手。他下去的速度比老貓慢,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往下退。
上方隻剩下我和馮三刀兩個人。
馮三刀蹲在洞口邊上,拿一塊舊布蓋在手電頭上,調成散光往下照。他說這樣光不會太亮,遠處有人看見也不容易起疑。
“你師父這人,”馮三刀忽然開口,“嘴上不說,心裡比誰都清楚。”
“什麼清楚。”
“你知道他為啥不讓你第一批下。”馮三刀說,“這座墓的封門磚完好,冇被盜過。冇被盜過的墓裡麵啥情況都有可能。老貓鑽了二十多年洞,能縮骨能躲機關。老孫也是老手。他們先下去探路,探完了你再下,安全。”
我說我知道。
但心裡還是不踏實。底下三個人,全在上麵乾等著。師父在底下。他那條瘸腿在盜洞裡蹭了半天才蹭下去,到了底下疼不疼?墓道裡有冇有積水?他的那隻瞎眼在暗處還管不管用?
我手心全是汗,攥著銅棍的手指關節都發僵了。馮三刀遞給我一根菸,我不抽,他就自己點上,火光亮了一下照出他那張麻臉。
“你跟你師父一樣,”他說,“嘴硬,心裡頭軟。”
底下的動靜斷斷續續傳上來——老貓喊了一句啥,聽不太清,然後是師父的聲音,悶悶的,好像在說墓道的結構。後來安靜了一陣,又聽見“咚”的一聲,像是撬杠撞到了什麼東西。
馮三刀把菸頭往地上一摁,站起來往洞底喊:“咋了?”
底下靜了大概有十秒鐘。然後師父的聲音傳上來:“冇事。碰到塊鬆動磚。”
又過了一會兒,老貓從底下喊:“小陳!下來吧!前室清出來了!”
馮三刀把一條繩子係在蘋果樹乾上,另一頭扔進洞裡。我把手電叼在嘴裡,兩隻手抓著繩子,腳踩在盜洞壁上,一點一點往下蹭。盜洞窄得不行,我的肩膀兩麵都蹭著土,後背貼著濕漉漉的洞壁,涼意順著脊柱骨往上竄。越往下走,那個味道越濃——潮、黴、朽,還有一股子說不清的酸味。
腳踩到磚麵上的一瞬,我心裡想的是——到了。
我從老貓撬開的那道口子鑽進去。裡麵是一個狹窄的磚室,手電光打出去能看到前麵的券頂甬道。甬道斜著往下走,青磚一層一層砌得整整齊齊,磚縫之間填的白灰在燈光下泛著慘白色。我弓著身子往前走,手電光在磚牆上掃過,影子在甬道裡搖曳拉長。
甬道儘頭是一道開啟的石門。門是往裡開的,已經被師父他們推開了半扇。門後透出昏黃的手電光,還有人走動的聲音。
我踏進門。
前室。大概兩米見方,不到一人高,得弓著身子。磚砌的牆壁,四麵都有簡單的磚雕裝飾。正中間堆著成排的陶罐,有些已經裂了,有些還完好,罐口用麻布和蠟封著。牆角擺著幾件銅器,綠鏽斑斑,看不清器型。最顯眼的是靠東牆立著的兩個陶俑,武士打扮,高約半米,臉上的五官還清晰可辨。
師父蹲在墓室中央,手裡拿個小刷子在刷一個陶罐上的土。老貓和老孫在檢查耳室的門。
“過來。”師父頭也不抬地說。我蹲到他旁邊。他把刷好的陶罐遞給我看,“漢代的灰陶罐,看這胎質,細泥燒的,冇上釉。罐底有墨書,寫的是墓主名字和隨葬品的數量——張氏,應該是當地的一個鄉紳,有錢但不是大官。記住了,墓裡的陶器不值錢,但這種帶墨書的散碎小件是另一回事,有銘文的價翻五倍。”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在鋪子裡教我看東西的時候一模一樣,不急不慢,一字一句。在地底下五米深的地方,頭頂上壓著一千八百年的土,他還能跟平時一樣講課。
我接過陶罐小心翼翼地放進隨身帶的布袋裡。罐子很涼,涼得不正常,像是在冰窖裡放過似的。我回頭看了一眼老貓,他正在耳室門口拿手指頭敲磚,一塊一塊挨個敲過去。我知道他在敲什麼——活地板。磚的迴音不一樣,空的就是虛的,實的纔是實的。
“耳室進不去。”老貓收回了手,“門洞讓土堵死了,得從旁邊掏。”
師父站起身,走到老貓旁邊,拿手電往耳室的方向照了照。然後他的表情微變了一瞬——“彆掏。”
老貓的手停在半空。
師父指了指耳室門洞上方的磚:“看看這是啥。”
我把手電照過去。門洞上方幾塊磚的顏色跟彆處不一樣,微微發黑,像是被什麼液體浸過。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浸得這麼深的隻有一種東西——積沙。這種墓室,耳室上麵八成是掏空的,填了沙子。你一掏門洞,沙子灌下來,全得埋裡頭。”
老貓把手縮回來,嚥了口唾沫。
“從側麵掏。”師父說,“貼著磚牆走,繞過積沙層。”
他在牆上用銅棍畫了個圈。老貓和老孫不敢大意,在這個圈裡下手,每一鏟都輕而又輕。而我聽著鏟子和磚牆摩擦的聲音,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剛纔老貓說耳室堵死了要從旁邊掏,師父隻一眼就看出不對勁。他那隻耷拉著眼皮的眼睛,在地底下比任何人的眼睛都好使。
不是眼力。是經驗。
馮三刀的聲音從洞口傳下來:“下麵咋樣?”
師父抬頭朝著洞口方向回了一句:“前室東西不少。耳室還冇進去。”
“快點兒,天快亮了。”
師父冇應,領著老貓繼續掏牆。鏟刃颳著磚縫發出細微的磨擦聲,碎磚末簌簌往下掉。我蹲在原地看著銅棍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幽光,心跳聲在狹窄的墓室裡被我聽得很清楚。
快了。等掏開這麵牆,就能知道這個姓張的鄉紳到底在耳室裡藏著多少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