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6
萬裡之外的蠻族王庭。
江梔寧坐在顛簸的馬車裡,一路風塵仆仆,將近一個月的跋涉,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她本以為,等待自己的會是一個滿臉鬍鬚、粗野蠻橫的老男人。
畢竟在京城人的口中,蠻族首領一向是茹毛飲血、不通教化的粗鄙之人。
可當她緩緩掀開車簾的那一刻,整個人徹底愣住了。
站在王庭門口迎接她的男人身量極高,肩背寬闊挺拔。
年齡看起來也不過二十出頭,正是英氣勃勃的年紀。
五官深邃立體,眉骨高聳,眼窩微陷。
一雙琥珀色的眼眸在陽光下泛著淺淺的金芒,帶著異族獨有的野性俊美,卻不顯凶狠。
他大步朝馬車走來,朝她伸出手,聲音低沉渾厚,卻意外的好聽。
“你就是江梔寧?我叫奘烈,以後,便是你的丈夫。”
江梔寧怔怔地看著他,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心底滿是錯愕。
奘烈見她呆愣不動,也不勉強,直接伸手穩穩將她從馬車上扶了下來。
“你一路上辛苦了,先進去歇著暖暖身子,晚上我給你辦一場熱鬨的接風宴。”
江梔寧這才緩緩回過神,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低聲道了一句:“多謝王上。”
奘烈看了她一眼,忽然輕輕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彎成兩道好看的月牙。
淩厲硬朗的輪廓瞬間柔和了許多,竟透著幾分乾淨的少年氣。
“你不用這麼拘謹,我蠻族冇有你們中原那麼多繁瑣規矩。”
江梔寧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她打心底裡是不信的。
男人的甜言蜜語,她聽過太多太多了。
謝清晏也曾握著她的手,信誓旦旦說會一輩子對她好,護她一世周全。
可結果呢?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罷了。
婚禮在三天後舉行。
蠻族的婚禮與中原截然不同,冇有繁瑣的禮節,冗長的儀式。
隻有熊熊篝火,醇厚烈酒和整夜不停的歌舞。
奘烈命人宰了三十頭牛羊,整個王庭張燈結綵,熱鬨非凡,處處都透著歡喜的氣息。
江梔寧換上了蠻族的嫁衣,大紅色的長袍上繡著金色的圖騰,頭上戴著一頂鑲嵌著寶石的冠冕,襯得她整個人明豔奪目。
她臉上的箭傷還未完全消退,那道淡淡的疤痕在燭光下若隱若現,平添了幾分破碎感。
奘烈看見時,眼神暗了暗,卻冇有多問半句,也冇有流露出半分嫌棄。
他隻是看著她,認真地說:“很好看。”
婚禮之上,奘烈當著所有族中老幼的麵,將一把精緻的彎刀遞到她手中。
“這是我們蠻族的規矩,妻子收下丈夫的刀,便是丈夫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她手上。”
“從今以後,我的命是你的。”
江梔寧握著那把沉甸甸的彎刀,指尖微微發顫,心底掀起了一陣波瀾。
她看著麵前這個高大英武的男人,心裡某處冰封已久的角落,似乎裂開了一絲細小的縫隙。
但她不敢輕易動心,更不敢再交付真心。
她隻是垂下眼,輕聲道:“多謝王上。”
奘烈微微皺了皺眉,語氣帶著幾分不滿:“叫我阿烈,或是直接叫我的名字,王上這個稱呼,太過生分了。”
江梔寧愣了一下,看著他認真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彎了彎。
那是她離開靖王府後,第一次真正露出笑意,冇有隱忍,冇有偽裝。
婚後,奘烈待她極好。
他不懂那些中原人的風花雪月,不會寫詩,不會作畫,更不會說什麼纏綿動人的情話。
可他會在大雪天把她緊緊裹進自己厚實的大氅裡,會在她睡不著的時候,笨拙地給她講草原上的故事。
會為了她隨口一句話,派人跑幾百裡路去買中原的茶葉。
他知道她臉上有傷,便特意下令全族上下不許議論此事,誰敢多說一句冒犯她的話,便以軍法處置。
他知道她夜裡常常做噩夢驚醒,便每晚守在她的床邊,等她徹底睡熟之後才悄悄離開。
江梔寧漸漸發現,奘烈和謝清晏,是完全不一樣的人。
謝清晏的愛是溫柔刀,是裹在蜜糖裡的砒霜,看似溫柔,實則傷人至深。
而奘烈的愛,是粗糙的,是笨拙的,卻實實在在,冇有半分虛假與算計。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喜歡,也不知道自己殘破的心,還能不能再喜歡上一個人。
但至少在這裡,她不用再小心翼翼看人臉色,不用再日日偽裝隱忍,不用再活在恐懼與折磨之中。
她終於可以放下所有防備,安安穩穩地喘口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