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之水是倒流的。
億萬條銀白色的時空亂流在這片被稱為“遺忘之角”的絕地裡狂舞。
像垂死巨獸體內最後奔湧的血液。
河水中沉浮著歷代天驕破碎的記憶晶片,尚未徹底湮滅的殘念隨著水波起伏,發出細碎如風沙的低語:
“傳承……是謊言……”
“逃……快逃……”
聲音還未聽清,就被遠方傳來的尖銳撕裂聲蓋過。
歸墟氏的戰舟正破開虛空,艦身與混沌摩擦發出的尖嘯,如同凶獸瀕死的哀嚎。
與之交織的,是媧皇氏祭壇的古老禱文。
那些源自混沌初開的音節穿透層層空間褶皺。
正織成一張無形巨網,一寸寸向著冥河深處收緊。
遺忘之角懸浮在三重空間褶皺的夾縫裏。
是連聖帝意誌都難以窺探的絕對盲區。
李霸霸踏著倒卷的冥河之水走來時,濁浪在他腳下凝固成猙獰王座。
身後懸浮著一顆拳頭大小的琉璃珠。
珠內有血色人影瘋狂撞擊珠壁。
那是“隕仙傳承珠”,在另一處秘境中所得。
內裡封印著某個紀元隕落之仙最後的瘋狂。
此刻,李霸霸屈指輕彈珠身,一絲暴戾古老的氣息泄露而出。
嗡!
整段冥河水麵下陷三尺,河底記憶晶片齊齊炸裂,無數殘念發出最後悲鳴後徹底湮滅。
數萬裡外,兩道人影幾乎同時微震。
“來得倒齊。”
李嫩爹踏空而至,腳下步步生蓮,蓮開即滅。
看似祥和的步法,實則每一步都將腳下時空徹底攪碎,讓追蹤者無跡可尋。
菩隻來得最靜,彷彿本就站在水麵上,隻是先前無人看見。
僧袍下擺浸在冥河中,河水卻敬畏地繞開他流淌。
三人呈三角而立。
中間那片空蕩的水麵,映著他們模糊的倒影,也映著更深處最刺眼的是一灘暗金色血跡,正緩慢沉向河底。
林無涯的血。
七日前的圍殺歷歷在目。
三人幾乎同時收到密訊,本體林無涯出現在冥河第七曲。
他們各自從不同方向殺去。
李霸霸最先趕到,燭龍聖帝的虛影盤踞身後,一拳轟出時,冥河之水倒卷三千丈。
林無涯倉促回身硬接,雙臂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分我本源時,可想過今日?”李霸霸不屑,第二拳接踵而至。
林無涯古帝第七境的修為,根本不是他們對手。
林無涯吐血暴退,卻正退入李嫩爹早已佈下的“玉清鎖天陣”中。
清氣如鎖鏈纏身,每一縷都在抽離他體內混沌本源。
“三成本源,三成記憶,三成修為,你留給自己那一成,今日該還了。”
李嫩爹自虛空走出,指尖凝聚一點寒芒,直刺林無涯丹田。
就在那一瞬,菩隻出現在林無涯身後。
未來王佛的金身虛影莊嚴合掌,佛光化作實質的“因果枷鎖”,從林無涯的七竅鑽入。
直抵識海深處,要將他所有記憶與感悟生生抽出。
三麵絕殺。
林無涯卻在那一剎笑了。
他任由劍氣貫胸而過,任由佛光焚燒半條道基,任由燭龍勁震碎五臟輪迴。
卻在最不可能的一瞬間,身形化作億萬縷混沌氣,散入冥河。
“追!”李霸霸怒吼。
但冥河太大,混沌氣一入水便與萬千時空亂流融為一體。
三人追出不知多少維度。
最終隻截住一縷殘息。
還有林無涯留在水中那一口滾燙的鮮血。
重傷,但未死。
“讓他逃了。”
此刻,李霸霸坐在冥河王座上,聲音低沉如悶雷。
“劍氣入骨三寸,佛光焚了半條道基。”
“我的燭龍勁震碎了他五臟輪迴,這樣都能遁走。”
“畢竟是本體。”菩隻雙手合十,眼瞼低垂:“我們各得他三成本源,他自留一成。”
“但那一成裡,藏著最關鍵的東西,混沌體真正大成的秘密。”
沉默在三人之間蔓延。
遠方戰舟的尖嘯聲又近了幾分,媧皇禱文已清晰可辨。
追殺網在收緊,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李嫩爹忽然抬手。
一卷契約自袖中飛出,在半空中緩緩展開。
墨跡是暗金色,以聖帝精血書就,每一筆都沉重如星辰墜落。
因果契!
條款隻有三條:
一、三方共斬林無涯本體前,不得相互攻伐;二、斬本體後,傳承爭奪各憑本事,生死勿怨;三、違契者將受冥河詛咒,永世沉淪,道果盡碎。
字字如釘,釘入虛空。
李嫩爹垂眸:“簽了,我們纔算真的盟約。”
李霸霸盯著契約,忽然咧嘴一笑,指向契紙右下角。
那裏有一道極淡的紋路,淡到幾乎與冥河本源的紋理融為一體:“這是什麼?”
縛神紋。
歸墟氏的獨門印記。
“歸墟氏給的保障。”李嫩爹麵色不變:“簽契後,此紋會將我等位置實時共享給他們的追殺隊。”
“免得有人斬了本體後,帶著傳承遁入混沌深處,誰都尋不到。”
“監視?”菩隻輕聲問。
“製衡。”李嫩爹抬起眼,目光掃過二人,“我們三人誰信得過誰?不如讓歸墟氏做個見證。”
“更何況——”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
“歸墟氏承諾,事成之後,給我參悟他們的《歸墟聖典》。”
“可以。”李霸霸率先彈出一滴精血,落入契紙化作猙獰龍印。
菩隻默誦佛號,血滴化金蓮。
李嫩爹最後落印,清氣纏繞上先前兩印,將三者暫時捆縛。
契約成立。
虛空深處傳來低沉轟鳴,契紙燃燒起幽藍火焰,灰燼落入河水。
化作三條鎖鏈虛影,一端沒入三人胸口。
另一端沉入虛空最深處。
因果之鏈已成,違契者,真會永世沉淪。
但三人神色太平靜。
菩隻忽然攤開手掌。
掌心浮起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鏡子碎片。
鏡麵佈滿裂痕,卻映出清晰畫麵。
林無涯盤坐在冥河底層,胸口劍傷深可見骨,暗金色的歸墟劍氣如活物般在傷口裏蠕動。
他臉色蒼白,道韻紊亂,顯然是重傷未愈。
“冥河第八段,斷魂淵。”菩隻說,然後將鏡片微微傾斜。
畫麵邊緣,冥河水麵映出林無涯的倒影。
倒影中的林無涯沒有療傷。
他在笑。
嘴角咧開詭異的弧度,眼睛正直勾勾盯著鏡子方向。
彷彿隔著數個維度正與觀鏡的三人對視。
“這古鏡碎片,是本體三日前不慎遺落的。”菩隻收起鏡片,聲音冰冷。
沉默漫長如永夜。
“他在等。”李霸霸緩緩道,“等我們聚齊,等我們去找他。”
“或者說.....”菩隻抬起眼,“等我們自投羅網。”
遠處,歸墟戰舟的尖嘯聲陡然逼近!
媧皇禱文已清晰如在耳畔吟唱。
“該走了。”李霸霸轉身踏浪,“冥河第九曲,斷魂淵匯合。”
“屆時......”
他頓了頓,回頭露出森白牙齒:
“要麼我們提著本體的頭出來,要麼我們的人頭掛在斷魂淵的崖壁上。”
龍影紮入冥河深處,消失不見。
李嫩爹與菩隻對視一眼,再無言語,各自選方向遁去。
遺忘之角重歸寂靜。
隻有冥河水依舊流淌,水麵上記憶晶片的碎片緩緩旋轉,偶爾折射微弱的光。
在那些光交織的某個瞬間,水麵上浮現一團團扭曲陰影。
陰影中,有三道細線。
一道連向李霸霸離去的方向,一道連向李嫩爹,一道連向菩隻。
而三道細線的另一端,在陰影深處匯聚,延伸向……
冥河最黑暗的深處。
水麵下,極深極暗之地。
一雙眼睛緩緩睜開。
胸口那道深可見骨的劍傷,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李嫩爹的劍氣被一絲絲抽出、煉化、吞噬。
林無涯低頭看著掌心,那裏浮動著三縷氣息。
一縷燭龍暴戾,一縷玉清縹緲,一縷佛光祥和。
正是三具分身留在他體內的暗手痕跡。
當年撕裂元神造就他們,同時也在他們身上留下了‘種子’
“針、絲、種……”
他輕聲自語,五指緩緩收攏,將三縷氣息捏碎。
“倒是都長進了。”
但他真正在看的,是掌心更深處的畫麵。
三道因果線,正從虛空三個方向延伸而來,線的另一端,連著三具分身的心臟。
而線上,已經爬滿了細密的黑色符文。
那是冥河詛咒的印記。
“契,不是隻有你們會簽。”
林無涯鬆開手,碎片落入河水。
“真正綁死因果的,從來不是紙上文字。”
他重新閉目。
斷魂淵底,混沌氣開始無聲翻湧。
遠處,菩隻在遁行中忽然停下。
他攤開手掌,那塊溯時鏡碎片不知何時已徹底化為齏粉。
風吹過,粉末散入冥河,最後一粒消失前,映出的畫麵是斷魂淵底,林無涯睜眼的剎那。
嘴角那抹笑,與鏡中倒影一模一樣。
菩隻沉默良久,最終低誦一聲佛號,繼續前行。
隻是僧袍之下,掌心已沁出冷汗。
棋局早已布好。
棋子正在入場。
而執棋之人,正坐在棋盤最低處。
等著所有棋子,包括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