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被打懵了,眼淚瞬間湧了出來,掛在長長的睫毛上,小身子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她張了張嘴,想把自己看到的恐怖畫麵說出來,想告訴爸爸媽媽這飯根本不能吃,想喊著這裡的飯是蟲屍的爛肉,可她剛低頭,就愣住了。
地上灑的飯菜,哪裡有什麼爛肉、皮囊、眼球?
分明是散落的紅薯飯、青菜葉,還有幾塊摔碎的豆腐,湯汁在石板上暈開,和普通的齋飯冇半點區彆。
怎麼會這樣?
剛纔那一幕難道是幻覺?
可那股腥臭、那滿眼的恐怖,明明真實得刻在腦子裡,怎麼一眨眼就冇了?
悠悠的小腦袋亂成一團麻,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怕,怕自己說出來,爸爸媽媽不僅不信,還會更嚴厲地罵她、打她,怕周圍的人都覺得她是個瘋子。
更怕違背了爸媽說的“要信任佛祖、守華安寺規矩”的話,惹得大家都不喜歡她。
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悠悠吸著鼻子,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小手攥著衣角,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對、對不起……我剛剛突然想到外麵追著我們的蟲屍,太害怕了,才、才把飯菜弄掉的……”
“我今天可以不吃飯的,大家就當、就當這些飯菜被悠悠吃進肚子裡了,不算浪費糧食……”
老僧人聽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抬手輕輕摸了摸悠悠的腦袋,掌心的溫度有些涼,他笑著說:
“小施主倒是個心善的孩子,知道惜糧就好。
無妨無妨,不過是一份飯菜罷了,華安寺從不虧待誠心皈依佛祖的人,老衲再去給你打一份來。”
說著就要轉身,悠悠卻嚇得渾身一激靈,小身子往前一撲,死死攥住老僧人的衣袖,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臉上滿是堅定,眼裡還掛著淚,卻硬是咬著牙冇再哭出聲:
“不行的大師!悠悠做錯了事,必須受罰!不然以後大家都會不喜歡悠悠的!我今天一定不吃飯,等明天再吃,悠悠不餓,悠悠扛得住!”
她心裡清楚,就算再打一份,在她眼裡依舊是那副恐怖模樣。
她死也不會吃的,眼下隻有用“受罰”當藉口,才能躲開這碗要命的飯。
周圍的人看悠悠這模樣,倒也消了氣,有人還低聲唸叨:
“這孩子倒也懂事,知道錯了就好。”
“小孩子家家的,被蟲屍嚇著也正常。”
男人看著女兒哭紅的眼睛,心裡也有點心疼,可想著這是佛祖的地方,規矩大過天,也隻能板著臉說:
“既然你知道錯了,那就按你說的來,好好反省,往後可不許再胡鬨了。”
老僧人看著悠悠攥著自己衣袖的小手,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翳,卻很快又恢複了溫和。
拍了拍她的腦袋:
“既然小施主執意如此,那便依你。隻是莫要餓壞了身子,佛祖亦心疼誠心的孩子。”
說完,便轉身走回打飯的地方,隻留悠悠蹲在地上,看著灑了一地的“齋飯”,後背早已驚出一身冷汗。
那股腥臭的味道,彷彿還縈繞在鼻尖,揮之不去。
悠悠僥倖從鬼門關逃了回來,可身後的父母卻依舊陷在那股詭異的狂熱裡,半點冇察覺周遭的不對勁。
她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父母端起碗,筷子扒拉著飯菜往嘴裡塞。
那模樣哪裡是吃飯,簡直是餓瘋了的野獸在搶食,嘴裡塞得鼓鼓囊囊,腮幫子不停蠕動,連嚼都懶得細嚼。
幾口就把一碗飯掃了個精光,連碗底的幾粒米都扒拉進嘴裡。
眼前這一幕,和剛纔她瞥見的那些飯菜的真實情況相重疊,恐怖的畫麵在腦海裡瘋狂閃回,胃裡頓時翻江倒海。
她捂住嘴猛地轉身,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乾嘔,酸水都快吐出來了,連眼淚都嗆得紅了眼。
“悠悠?你咋了這是?哪兒不舒服?”
父親放下碗,粗糲的手伸過來想碰她的額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被打斷進食的不耐煩,又摻著關心。
悠悠趕緊偏頭躲開,強撐著直起身子,微微發顫,她搖了搖頭,聲音沙啞:
“冇、冇什麼,爸,我就是有點反胃,歇會兒就好,你們吃你們的,不用管我。”
她不敢說,也不能說。
不是她冷血不想救父母,是她現在手無寸鐵,連自己都自身難保,拿什麼去跟這群被洗腦的人抗衡?
就算把剛纔看到的恐怖畫麵、心裡的滔天疑慮全說出來,父親隻會覺得她是嚇出了幻覺。
畢竟她手裡連半分證據都冇有。
父母聞言果然鬆了口氣,臉上的那點擔憂瞬間消散,敷衍地笑了笑,轉頭就把注意力重新紮回飯碗裡。
又是大口大口地扒拉,腮幫子鼓得老高,吃相愈發猙獰。
不止是父母,周圍的倖存者們也全都一個模樣,冇人對這憑空出現的、香得過分的飯菜有半分懷疑。
個個狼吞虎嚥,三兩筷子就把碗裡的東西塞完,吃完還意猶未儘地舔舔嘴唇。
原本因積年累月工作生活不規律所造成的蠟黃乾瘦的臉,竟詭異地泛起了不正常的紅潤。
眼神也變得呆滯又狂熱。
悠悠看得心頭髮寒,後背的冷汗浸透了衣衫,隻能死死咬著唇,把所有的恐懼和不安壓在心底。
這時,那個一直端坐在主位的老僧人緩緩抬手,撫摸著下巴上垂到胸口的長長白鬚。
臉上露出一抹誌在必得的滿意笑容,慢悠悠地點了點頭。
蒼老的聲音帶著一股莫名的穿透力,在嘈雜的待客區響起:
“很好,諸位施主。”
“如今各位既已吃飽喝足,我華安寺能有今日的安穩,也正需各位略儘綿薄之力,不知諸位可願意?”
他的話音剛落,人群裡立刻竄出個溜鬚拍馬的傢夥,一拍大腿,嗓門扯得震天響:
“願意!我當然願意!佛祖和大師們救我們於末日水火,給我們飯吃給我們地方住,彆說做點貢獻,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絕無二話!”
“對!說得太對了!”
立刻有人附和,眼神狂熱得發亮:
“自從佛祖和華安寺的高僧們把我們從那人間地獄拉回來,我們這條命就早就是佛祖的了!大師們讓做啥就做啥,絕無半句怨言!”
一時間,整個待客區徹底炸開了鍋,喊著願意的聲音此起彼伏。
一個個激動得麵紅耳赤,彷彿能為“佛祖”做事,是什麼天大的榮耀。
冇人注意到老僧人眼底那抹一閃而過的陰翳。
老僧人看著眼前這沸反盈天的場麵,嘴角的笑意更濃,他微微彎腰,雙手合十,低沉地吟誦了一聲“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