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
一九八七年,我爹從全縣首富變成了全縣首負,欠了一屁股債不說,還把我抵押給了他的死對頭當媳婦。我拎著兩斤豬頭肉上門那天,人家連門都冇讓我進。誰能想到三個月後,那個曾經拒我於千裡之外的周老闆,會蹲在豬圈旁邊一邊給豬接生一邊求我嫁給他。
一
我叫林招娣,一九八七年夏天剛滿二十歲,人生前二十年最大的煩惱就是我爹為什麼非要把名字取得這麼難聽。
招娣招娣,招個弟弟來。
結果我娘一口氣生了三個閨女,我爹氣得差點把老林家的祖墳刨了,說風水不好。後來他倒是不惦記兒子了,因為他發現了比生兒子更來勁的事兒——做生意。
說起來我爹林滿倉也算個人物。改革開放頭幾年,彆人還在供銷社門口排著隊扯布呢,他倒好,借了八百塊錢買了一台二手縫紉機,開了個裁縫鋪。裁縫鋪開了仨月,他覺得來錢慢,又倒騰服裝。服裝倒騰了半年,他覺得格局小了,又搞了個建材門市。
就這麼倒騰來倒騰去,到了八五年,我爹居然成了全縣第一個萬元戶。不對,應該說十萬元戶。那時候縣報社的記者扛著相機來我家拍照,我爹穿著一身藍色中山裝站在新買的“幸福250”摩托車旁邊,笑得滿嘴牙都露出來了。
照片登在報紙上,標題寫的是《敢問路在何方——記我縣個體戶林滿倉的致富之路》。
我爹把那張報紙裱起來掛在堂屋正中間,逢人就拉著人家看,連來收電費的大爺都冇放過。大爺看了半天,說:“滿倉啊,你這照片拍得不太像你,臉咋這麼長?”
我爹說:“那是報紙拉伸了。”
大爺說:“我看是你笑得太使勁了。”
總之那兩年是我林家的高光時刻。我爹走路帶風,口袋裡揣著兩包煙,左邊兜裡是紅塔山自己抽,右邊兜裡是阿詩瑪專門用來散給彆人。我媽勸他省著點,他脖子一梗:“你懂什麼,這叫社交!”
社交的結果就是我爹認識了一幫做生意的朋友,其中走得最近的一個叫周德厚。
周德厚比我爹大幾歲,最早是跑運輸的,後來搞了個車隊,再後來開了全縣第一傢俬營的建材廠。說起來我爹的建材門市還從他那兒拿過貨,倆人算是生意夥伴,後來又成了酒肉朋友。
周德厚這個人跟我爹不一樣。我爹屬於那種把“我有錢”三個字寫在臉上的人,周德厚恰恰相反,穿得普普通通,說話慢聲細語,笑起來像個種地的老農民。但就是這個看起來不起眼的周德厚,在八六年的時候乾了一件大事——他把縣裡倒閉的磚瓦廠盤了下來,改成了預製板廠。
所有人都說他瘋了,縣磚瓦廠都乾黃了,你一個個體戶能翻出什麼花來?我爹也勸他,說老周你穩妥點,步子邁大了容易扯著蛋。
周德厚笑了笑,說:“滿倉,你不懂。”
就這四個字,把我爹給得罪了。
我爹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受不了彆人說他“不懂”。他回到家氣得在院子裡轉了三圈,把那隻老母雞攆得滿院飛,最後拍著大腿說:“周德厚看不起我!他憑啥看不起我?我林滿倉比他窮的時候?他跑運輸那會兒連輪胎都換不起,還是我借給他的錢!”
我媽在屋裡納鞋底,頭都冇抬:“人家冇說錯啊,你確實不懂。預製板那玩意兒你懂嗎?水泥標號你分得清嗎?”
“我怎麼不懂!水泥標號不就是越高越好嗎!”
我媽懶得理他。
但我爹是個較真的人。第二天他就跑去周德厚的預製板廠轉了一圈,回來之後沉默了好幾天。然後又跑了一趟,回來之後開始翻書——對,一個隻有小學文化的裁縫出身的萬元戶,開始研究建築材料的書了。
他研究了一個月,得出的結論是:周德厚這個預製板廠,確實能掙錢。
於是我爹做了一個改變全家命運的決定——他也要開預製板廠。
而且他不隻是在縣裡開,他要開到市裡去。他覺得縣城的市場就這麼大,周德厚已經占了先機,他要跟周德厚打擂台,就得去更大的地方。
“我不跟他爭,我直接降維打擊。”我爹不知道從哪兒學來了“降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