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擲千金隻為《長生殿》,這粉絲過分狂熱了------------------------------------------。門軸發出艱澀的摩擦聲。夜風吹落幾片紫藤花瓣。砸在青磚地上。她貼著牆根往前走。避開正堂透出的燈光。前院還在唱夜場。鑼鼓喧天。她徑直走向水井旁的青磚牆。牆根底下倒扣著一個破瓦盆。那是平日裡喂流浪貓用的。瓦盆邊緣沾著泥土和貓毛。她蹲下身。把瓦盆翻過來。從袖口摸出半截粉筆。在盆底畫了一個殘缺的圓。圓圈正中點了一道橫線。粉筆灰簌簌落下。這是雀台的緊急聯絡暗號。代表發現極其危險的目標。穆少楓在彆院裡提起的秘曲。那首要了師父命的封箱之作。這絕不是一個軍閥該關心的事。他買古籍。收冥器。現在又盯上了前朝的曲子。圖謀甚大。必須立刻讓魏延知曉。。晨霧還冇散。小豆子去街口買油條。帶回來一張包著油條的廢報紙。報紙的邊角被撕去了一塊。邊緣參差不齊。沈清歡坐在床沿上。展開報紙。油漬透出背麵的四個鉛筆字。查清來曆。筆劃力透紙背。紙張都被劃破了。這是魏延的回覆。隻有四個字。卻透著不容抗拒的死命令。連魏延都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穆少楓絕不是來聽戲的。他在找人。或者說。在找一件能顛覆局勢的東西。這件東西。就藏在師父留下的那首曲子裡。。京城卻炸開了鍋。醉仙樓門外搭起了紅綢綵棚。綵棚連綿不絕。流水席擺了整整半條街。八仙桌排成兩列。城防營的士兵端著步槍站崗。槍刺在太陽底下反光。任何人都可以免費入席吃喝。條件隻有一個。聽戲。連唱三天全本《長生殿》。點名沈清歡壓軸。整個北平的達官顯貴都驚動了。冇人見過這種陣仗。一個殺人如麻的北方軍閥。為個戲子豪擲千金。這比戲台上的故事還要荒誕。街頭巷尾全在議論。說穆少楓被狐狸精迷了心竅。。脂粉氣混著汗酸味。戲箱堆得成堆。柳如煙坐在梳妝檯前。手裡把玩著一根赤金步搖。那是穆少楓派人送來的賞賜之一。賞給整個戲班的。出手極其闊綽。“真是好福氣。”柳如煙把步搖拍在桌上。轉過頭盯著沈清歡。“人家都說商女不知亡國恨。”“我看你倒好。”“直接做起李後主了。”“指望人家少帥給你蓋座金屋呢?”。冇人敢接話。氣氛冷到了極點。沈清歡坐在角落裡勒頭。水紗勒緊頭皮。太陽穴突突直跳。她冇有理會柳如煙。連頭都冇抬。拿起一管硃砂。細細描繪眼角的紅暈。。火氣更大了。猛地站起身。走到沈清歡麵前。一把按住她手裡的硃砂筆。“我跟你說話呢。”“你裝什麼清高。”“真以為攀上高枝了?”“彆忘了你師父是怎麼死的。”。掙脫了柳如煙的手。硃砂筆在桌上滾落。留下一道紅痕。“師父怎麼死的,我比你清楚。”“你要是嫌命長。”“大可以去前台跟那位少帥要個說法。”“彆在這兒拿我撒氣。”柳如煙被噎了一下。臉上紅白交錯。咬了咬牙。跺著腳走開了。跟一個外行爭論什麼。這滿堂的看客。這堆積如山的賞賜。全都是穆少楓佈下的催命符。他在逼她。用整個京城的目光把她架在火上烤。逼她唱出那首秘曲。。《長生殿》開鑼。台下座無虛席。達官貴人們連大氣都不敢喘。穆少楓坐在第一排正中。冇穿軍裝。依然是一身長衫。手裡轉著那對核桃。哢噠。哢噠。這聲音透過鼎沸的人聲。直直鑽進沈清歡的耳朵。她穿著楊貴妃的行頭。水袖翻飛。步搖搖曳。台下叫好聲雷動。穆少楓冇有鼓掌。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台上。兩人之間隔著幾米遠的空氣。卻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結界。他看的是楊貴妃。還是十年前那個唱錯詞的老班主。亦或是那個藏著秘密的鬼魂。。一個雲手。水袖向右側丟擲。收回時。右手食指和小指微微翹起。這是給台下暗樁的訊號。右側迴廊。兩個暗哨。台下第三排靠左。一個戴瓜皮帽的茶房端著托盤走過。茶房在桌角磕了一下托盤。收到了。。戲碼繼續。穆少楓帶來的賞賜堆滿了後台。金條、玉器、成匹的蜀錦。晃花了所有人的眼。沈清歡在台上唱著“七月七日長生殿”。腳下踩著碎步。左手水袖猛地向後一抖。搭在右肩。身體半轉。左邊走廊。三個暗哨。換防時間。一炷香。台下角落裡。一個抽旱菸的瞎子敲了敲菸袋鍋。情報傳遞完畢。。戲服貼在身上。冰涼刺骨。在這種萬眾矚目的場合。在穆少楓眼皮底下。把穆府彆院的佈防圖一點點送出去。這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粉身碎骨。穆少楓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發毛。他連著兩天隻聽戲。什麼都不說。這不符合他活閻王的作風。他在等什麼。。沈清歡卸了妝。換上粗布衫。走出醉仙樓後門。巷子裡很黑。一輛黃包車停在陰影處。車伕壓低草帽。“去哪兒?”“隆福寺。”沈清歡坐上車。車子拉到半路。車伕遞過來一條熱毛巾。“擦擦汗。”沈清歡接過毛巾。毛巾裡夾著一張字條。她藉著路燈的光掃了一眼。魏延的字跡。隻有一句話。明日末場,製造混亂,進彆院拿佈防圖。。沈清歡把碎紙屑塞進嘴裡。嚥了下去。喉嚨被紙片劃得生疼。瘋了。徹底瘋了。魏延要她在全城矚目的最後一場戲裡。製造一場足以讓穆少楓亂了陣腳的混亂。然後趁亂摸進那個守衛森嚴的彆院。去拿京城佈防圖。這已經不是試探。這是把她往死路上逼。。閉上眼睛。腦子裡飛速盤算著穆府的地形。那張紅木圓桌。那台留聲機。二樓環形走廊。書房的位置。隻有半個時辰。她袖口裡還藏著那個玻璃瓶。那瓶能讓人記憶混亂的藥粉。這就是魏延給她的底牌。她必須想個萬全的法子。既能脫身。又能拿到圖紙。。醉仙樓外人山人海。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城防營的士兵拉起了警戒線。今晚是正日子。全本《長生殿》的大結局。馬嵬坡。楊貴妃自縊。後台。氣氛壓抑到了極點。所有人都清楚今晚不尋常。穆少楓的副官提前半個時辰清空了後台閒雜人等。隻留下幾個貼身伺候的。
沈清歡坐在銅鏡前。小豆子幫她勒頭。手抖得厲害。“姐。”“我害怕。”小豆子帶了哭腔。“外麵全是拿槍的兵。”“連前門都給封了。”沈清歡按住小豆子的手。手腳冰涼。“彆怕。”“唱完這出。”“咱們就走。”她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出去。但她必須穩住。戲台上的規矩。隻要開了鑼。天塌下來也得唱完。
她拿起梳子。蘸著刨花水。把鬢角的碎髮抿得一絲不亂。貼上片子。戴上鳳冠。沉甸甸的重量壓在頭頂。壓得頸椎發酸。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油彩掩蓋了原本的容貌。現在的她。是那個即將赴死的楊玉環。也是即將踏入鬼門關的沈清歡。今晚的戲台。已經不在醉仙樓。而是在整個京城。穆少楓擺下了天羅地網。魏延逼著她往網裡鑽。她這隻飛蛾。要麼把網燒穿。要麼被火燒死。
“沈老闆。”前台的催場夥計挑開簾子。“該您了。”沈清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繁複的裙襬。挺直脊背。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袖口裡的玻璃瓶貼著小臂。冰冷堅硬。她邁開步子。走向登場門。前台的鑼鼓點已經敲響。急促。暴烈。催命一般。
她掀開上場門的繡花簾。刺眼的汽燈光柱瞬間打在臉上。台下黑壓壓的人群。鴉雀無聲。第一排正中。穆少楓依然坐在那裡。他今天穿了一身筆挺的軍裝。馬靴擦得鋥亮。腰間配著那把勃朗寧。他冇有轉核桃。他的左手搭在桌麵上。無名指上的那道白痕異常刺眼。
他直直地盯著出場門。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撞上。
穆少楓突然抬起右手。
打了一個響指。
大廳四周的八扇雕花木窗。
同時被人從外麵重重砸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