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夜之間。
最壞的可能性發生了。
雁離不過是回鋼筆裡待了一晚,就忽然出不去了。
他隻能隔著那層薄薄的金屬壁,聽著外麵小江勉輕聲的呼喚。
起初是試探的、小心翼翼的“仙子?”
很久沒回應之後,那道聲音的主人似乎意識到什麼,卻不確定的又喚了幾聲。
再後來……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雁離的意識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入水中,越來越沉,越來越暗。
這是什麼?強製讓他跳過這段劇情,不讓他乾涉嗎……
他來不及多想,就徹底失去了知覺。
外麵,小江勉跪坐在床邊,盯著那支靜靜躺在枕頭上的鋼筆,盯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睛酸了,眨了眨,又繼續盯著。
他喊了那麼多聲,為什麼那抹半透明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
小江勉低下頭,臉上是不符合這個年齡的陰沉。
算了……
他已經把小A關小黑屋好一會了,再不把它放出來,爸媽會起疑心的。
可是。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支鋼筆,把它輕輕放回枕頭底下。
仙子為什麼不出來?
果然是對他失望了吧……
他真是太差勁了。
…
…
雁離在黑暗中沉睡著。
沒有夢,沒有時間,沒有知覺。
時間眨眼間來到了五年後。
…
當意識重新回歸,雁離猛地睜開眼。
眼前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
他意識到——他又從鋼筆裡出來了。
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實驗台,整齊排列的試劑架,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透過落地窗,能看到城市的天際線在夕陽下泛著橙紅色的光。
他的目光落在實驗台前的那個人身上。
少年穿著白大褂,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瘦但已經隱約有了線條的小臂。
他正專註地往試管裡滴加試劑,手穩得出奇,眼神沉靜得幾乎不像個孩子。
雁離愣了愣。
他隻覺得自己閉眼了一瞬,外麵卻已經過去了多少年。
而眼前的江勉……
那個曾經會自我懷疑、會輕聲喊“仙子”的孩子,此刻站在實驗室裡,像一個小大人。
不,或許一個真正成熟的大人。
少年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手中的滴管猛地一頓,幾滴試劑過量地落入試管。
但他沒有低頭去看那管廢掉的昂貴液體,而是緩緩轉過頭。
目光落在那道忽然出現的半透明身影上。
那雙眼睛裏沒有驚訝。
或者說,他把所有的驚訝都藏在了那層平靜的水麵之下。
然後,江勉笑了。
那是一個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笑容。
嘴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眼神溫和有禮,甚至連微微側頭的角度都透著得體的親切。
“好久不見。”
他說。
聲音還帶著少年特有的清亮,語氣裡的從容,明明一切正常,卻讓雁離的眼皮狠狠一跳。
因為現在江勉的笑容,和未來的四號,至少有六分相似!
雁離心底罵人,忽然覺得牙疼。
他不敢想像,一個五歲的孩子,在經歷了那樣扭曲的事情後,唯一能依靠的存在忽然消失,還是在他正自我懷疑的時候消失,這對一個孩子來說意味著什麼。
他毫不懷疑,自己成了壓垮駱駝的那最後一根稻草。
兩人就這麼對視著。
少年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彷彿怕一眨眼,眼前的身影就會再次消失。
雁離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最終,他緩慢的說出了那四個字,“……好久不見。”
江勉滿意地彎了彎眼睛。
他低下頭,不緊不慢地把試管裡廢掉的試劑倒進廢液池,擰開水龍頭沖洗試管,瀝乾,放回架子上。
然後他摘下手套,走到窗邊的辦公桌前坐下,雙手托住臉頰,歪著頭看雁離。
“確實好久。”
他眨了眨眼,努力讓這個動作顯得天真,符合對方理想中的模樣,“從仙子消失到現在,有五年那麼久了。”
“我以為,仙子是對我失望了,所以乾脆不要我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還在笑,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雁離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不知道該從何解釋。
那件事太湊巧了——怎麼偏偏在那個節點,他忽然消失了?
“我沒有逼迫仙子的意思。”
少年適時地開口,聲音溫和,“仙子不想說也可以不說。真的。”
他笑得善解人意,笑得毫無芥蒂。
笑得雁離後背發涼。
雁離再次嘆氣。
這是他麵對江勉第幾次嘆氣了?
雁離數不清。
他隻知道,如果是麵對未來的四號,他可以冷眼旁觀,甚至可以饒有興緻地看戲。
但眼前這個少年——
他有什麼錯?
“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雁離虛虛的飄到江勉的辦公桌上坐下,放下手,聲音也放輕了些。
“但我可以肯定,我一直都在鋼筆裡。那天晚上我等你睡著後回到鋼筆,然後就出不去了,像是被困在裏麵,強製沉睡。直到剛才,忽然能出來了,忽然出現在你麵前。”
江勉聽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哦……”
他拖長了尾音,“那真是太巧了。好像有什麼東西故意攔著我們,不讓仙子陪我一樣。”
說完,他彎著眼睛笑了笑。
那笑容,溫和極了。
雁離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扯了扯嘴角。
“別對我陰陽怪氣。”
他伸手,兩根手指捏住少年的臉頰,輕輕往外扯了扯。
“小屁孩。”
江勉被他捏得一愣。
臉上溫熱的觸感讓他有瞬間的恍惚。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這樣碰過他了。
那層完美的麵具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紋。
他收斂了那個標準化的笑容,垂下眼,再抬起時,眼神裡終於透出一點屬於孩子的柔軟。
——但沒人知道,這個柔軟是真的,還是他特意表現出來的。
“……抱歉。”
江勉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習慣了。”
“不管什麼原因,仙子能回來……我都很高興。”
雁離看著他,心裏嘆了口氣。
“這五年,過得怎麼樣?”
他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經歷,能讓一個孩子在五年裏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和五歲時那個故作成熟的小孩不同,此刻的江勉,是真的成熟了。
不是裝出來的,是被一層層剝掉天真後,剩下的東西。
就像一個成年人的靈魂,被塞進了一個十歲的身體裏。
可偏偏,這不是什麼玄幻的奪舍。
而是真實世界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其實也沒什麼。”
江勉又托起腮,“就是比以前更用功了一點,學的東西多一點,沒什麼特別的。”
他眨眨眼,試圖用可愛的姿態敷衍過去。
雁離看著他,沒說話。
然後他再次伸手,扯了扯少年的臉頰。
“少來。”
江勉被他扯得臉都變形了,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仙子怎麼老是捏我臉……”
他嘟囔著,卻沒有躲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