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且,瞭解的越多,雁離越愈發明白,為什麼小時候一本正經挺可愛的江勉為什麼會長成未來那個樣子。
…
因為小江勉的父母都是一級人,所以小江勉出生就也是一級人。
經過他父母的一係列努力,他成功獲得了伴生AI。
但這隻是小江勉噩夢的開始。
因為在14歲之前,父母是有一定權利使用兒女的伴生AI的。
這意味著,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通過那個植入他體內的晶片,被父母盡收眼底。
比如,通過伴生AI,他的父母知道了他偶爾會去投喂小動物的事。
他的父母當然知道這件事。
通過伴生AI,他們知道得一清二楚——什麼時候去的,待了多久,做了什麼。
他們沒有立刻說什麼。
直到某天晚餐時,溫婉女人忽然開口:“寶貝最近經常去喂那些小貓?”
小江勉的筷子頓了頓。
“嗯。”他抿唇乖巧回答,“偶爾。”
“喜歡它們嗎?”
“……喜歡。”
女人笑了笑,和丈夫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就選一個最喜歡的,帶回家養吧。”男人開口,語氣平淡。
小江勉看著他們。
看著母親臉上那溫柔的笑容,看著父親低頭繼續看平板的側臉。
他沉默了幾秒。
“一定要帶回去嗎?”他問。
女人抬起頭,笑容依舊。
“寶貝不是喜歡它們嗎?”
她說,聲音輕柔得像春天的風,“帶一個回去養吧,嗯?”
前半句是商量。
後半句是命令。
小江勉垂下眼睫。
片刻後,他乖巧地點頭,“好的,謝謝爸爸媽媽。”
[奇怪,媽媽同意養小貓不應該是件好事嗎?為什麼我總感覺有點不對勁]
[上麵的,不隻你一個鬼]
[感覺發展正常不了,你看這個世界像是什麼正常的世界嗎?]
[……]
…
因為小江勉知道,選擇權不在他,所以在那天來臨的時候,他便隨便選擇了一隻。
然後溫婉女人笑了,輕輕搖了搖頭。
“這隻不好看。”她說,“換一隻吧。”
她的目光掃過那幾隻瑟縮的貓,最後落在一隻純白色的小貓身上。
那隻貓比其他的都乾淨,眼睛是漂亮的藍色,叫聲也是軟軟的,夾著嗓子,格外惹人憐愛。
“就這隻吧。”她指著那隻小白貓。
那是小江勉平時最照顧的一隻。
最親近他的一隻。
最乖、最漂亮、最會撒嬌的一隻。
小江勉抱著懷裏那隻小花貓,看著那隻小白貓。
那隻小白貓正歪著頭看他,藍眼睛裏滿是信任和期待。
他想說“不”。
但他說不出口。
他低下頭,把懷裏的小花貓輕輕放回地上。然後走過去,蹲下來,抱起那隻小白貓。
小白貓在他懷裏蹭了蹭,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小江勉抱著它,站起來,走到父母麵前。
他抬起頭,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
“謝謝爸爸媽媽。”他說,聲音軟軟的,真誠的,似乎充滿了喜悅與感激。
女人笑著,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不客氣~”她說,“你們以後要好好相處哦。”
小江勉低頭看著懷裏那隻對他歡喜貼貼的小貓。
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
跟他回家是什麼好事嗎?
當然不是……
因為在不久後,小貓就在他家出了意外……
…
那天,小江勉放學回家,剛進門就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血腥味。
從客廳傳來的。
他走過去。
客廳的地板上,小白貓躺在血泊裡。
不,不是“躺”。
是“碎”。
不大的小貓皮開肉綻,四肢扭曲成詭異的角度,血流一地。
家庭機械人正站在旁邊,機械臂上還滴著血。
小江勉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知道家庭機械人的設定——擊殺危險生物時,會用最快速、最人道的方式。
一爪斃命,不會有過多痛苦。
但眼前這個場麵……
這不是“擊殺”。
這是虐殺。
“哎呀,你回來啦?”
溫婉女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走到小江勉身邊,低頭看了看那灘血肉,輕輕嘆了口氣。
“真是一隻壞小貓。”
她的聲音依舊溫柔,“突然發狂,到處攻擊人。家庭機械人檢測為危險生物,就……”
她搖了搖頭,像是真的在惋惜。
然後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小江勉的頭。
那隻手很暖,動作很輕,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寶貝不要傷心。”
她說著,笑容溫婉,“媽媽已經幫你清除了危險。”
小江勉抬起頭,看著她。
看著那張溫柔的臉,那雙含笑的眼睛。
然後他彎起嘴角。
那笑容標準的、乖巧的、真誠的。
“謝謝媽媽。”他說。
“乖寶貝~”
女人滿意地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寫作業吧。”
小江勉點點頭,轉身上樓。
他走過那灘血跡時,腳步沒有停頓。
回到房間,關上門。
他站在門口,臉上那個笑容還掛著。
一直掛著。
[我靠我靠我靠——!]
[小貓……]
[那分明是被虐殺的啊!啊?!什麼當成危險生物擊殺了!騙傻子呢!?]
[是啊,可他們就是拿著這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讓小四號接受他們的說法,還要道謝……]
[我的天,一直這樣下去,會崩潰的吧……]
[可惡,四號哥我心疼你,我再也不看你樂子了(哭)]
[心疼歸心疼,樂子還是要看的(笑)]
[……]
雁離飄在旁邊,看著那個從進門到現在一直沒變過的笑容,輕輕嘆了口氣。
他還沒怎麼呢,感覺這小四號要被他的父母玩壞了。
“仙子。”
小江勉忽然開口。
那個笑容還掛在臉上,聲音卻很輕,很平靜。
“你說,他們為什麼那麼執著要把我培養成高階人或特級人?”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半透明的身影。
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裏,沒有眼淚,沒有憤怒,隻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
“他們為了什麼?”他問,“所求的是什麼?”
——他們想從我的身上得到什麼?
年僅五週歲,小江勉就已經想到了這一層。
同時,他不忘把伴生AI關進了小黑屋。
因為伴生靈這件事,不能讓他的父母知道。
雁離看著他,再次嘆了口氣。
在這樣的世界觀下,不存在父母為孩子無私奉獻。江勉的父母這樣做,肯定不是別無所求,甚至所求更大。
但他對這個世界瞭解還不夠深,不清楚對方到底圖謀什麼。
“不想笑就別笑了。”他說。
他飄過去,抬起那隻半透明的手,輕輕覆在小江勉的眼睛上。
那雙眼睛,充滿了不解和痛苦,卻剋製著沒掉一滴眼淚。
甚至還要被迫填充相反的情緒。
小江勉愣了一下。
“但是我應該笑。”
他說,聲音悶悶的,“感激的笑。”
“這個房間裏隻有你我。”
雁離知道普通的話安慰不了對方,所以他隻能從對方的角度安慰,“積分係統又檢測不到我頭上。你現在怎樣,都不會扣分。”
小江勉沉默了幾秒。
然後,那個掛了一路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的嘴角放下來,眼睛裏的光黯淡下去,整張臉都變得安靜。
“好像……確實?”
他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這好像真的是一個bug。”
在絕對獨處的情況下,積分係統是不會介入的。
他發現自己從沒注意過這件事。
思索著,他漸漸平靜下來。
不再維持那個虛假的笑臉,他隻是一本正經地問:
“可是仙子不會覺得我很差勁嗎?”
他抬起頭,看著雁離。
“連最基本的情緒管理都做不到……”
“不會。”
雁離打斷他。
“我在你這個年紀,還在哭鬧呢。”
小江勉眨了眨眼。
他歪著頭,看著這個漂亮的伴生靈,像是在努力想像對方“哭鬧”的樣子。
在他的認知裡,哭鬧是不被允許的。
那是很低分、很差勁的行為。
但是,如果放在他的伴生靈身上……
“很可愛。”他認真地說。
五歲的小孩,在一本正經地誇別人可愛。
雁離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小江勉的頭。
“你也很可愛。”他說。
…
夜深了。
小江勉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
但雁離知道,現在的他並沒有睡著。
他隻是學會了在應該睡著的時候,做出睡著的表情。
雁離飄在窗邊,看著那張稚嫩的小臉,無聲地嘆了口氣。
四號啊……
大概在很小的時候就壞掉了。
現在的小江勉看起來正常——會笑,會思考,會問問題。
可一個五歲的小孩,看到心愛的小貓血腥死亡的場麵,卻能保持冷靜;
在知道是父母設計害死小貓時,還能笑著感謝;
甚至在積分係統那裏檢測過關——
這正常嗎?
這不對。
這太不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