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離見藺無似乎還沉浸在震驚中,便沒有打擾他,轉身獨自靠近那棵倒立的參天巨樹。
他仰起頭,目光沿著那些粗壯的枝幹緩緩上移。
樹枝上,無數畫麵如同茂密的葉片般層層疊疊,流光溢彩。
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明亮如晝,有的暗淡如暮。
它們靜靜地懸掛在那裏,像一樹永遠不會凋零的果實,又像無數隻眼睛,沉默地注視著這個闖入者。
雁離從最邊緣的枝條看起。
那些畫麵裡,有他在特管局辦公室打盹的模樣,有他在街邊小店吃麪的模樣,有他獨自走在雨中的模樣……
往裏走,枝條越來越粗壯,畫麵也越來越密集。
雁離一直走到巨樹的末梢。
他看見畫麵裡的自己躺在血泊中,看見自己蜷縮在角落裏發抖,看見自己對著虛空喃喃自語……
他移開目光。
轉身,他又前往湖泊與外界的交界處。
樹根接觸的是湖麵,但是出了湖麵卻什麼也沒有。
而從湖麵上往下看,依舊隻能看見一顆巨大的隕石,看不到任何參天大樹的影子。
不過,雁離注意到樹根與隕石的交界處,隱隱有光芒流動,像血管裡奔湧的血液。
雁離伸手觸碰那光芒。
溫熱的。
活的?
他摸著下巴,微微思索。
目前他所看到的一切,似乎和他當初的猜測二,符合度極高。
——「天隕之心」的影響可以跨越迴圈、甚至支線,這樣的話,「天隕之心」就不隻是這條支線的「天隕之心」,它可能是貫穿整個副本的關鍵。
的確,「天隕之心」這棵參天大樹與所有的支線都有關。
所以,這棵樹是這個副本不斷重啟、更換支線的源頭?
或許是,但又不完全是……
想著,他不動聲色的瞥了眼藺無。
他想,這個副本不斷重啟、更換支線,其中必然也有藺無的原因。
雁離思索著,忽然注意到藺無這一會兒好像安靜的出奇,他打量了一番藺無,問道:“怎麼了?你臉色好像不太好?”
“有嗎?這個湖泊的水色顯得吧?”
藺無摸了摸自己臉,隨即擺擺手不再看那些畫麵,“不說我了,你有發現什麼嗎?”
“有一點。”雁離頓了頓,“但你確定要聽嗎?”
“有什麼不可以聽的嗎?”藺無眨眼。
“嗯,你做好心理準備就好。”
雁離看了他一眼,便開門見山:“這棵樹大概率和你有關。”
“和、和我有關?”
藺無指著自己,眼睛瞪大,聲音都變了調,“我有這本事?”
“你沒有感覺到嗎?”
雁離微微側頭,笑看著他,“一直以來,你對身邊可能發生的事,預測得十分準確。”
藺無想了想,“這麼一說,好像真是……”
“轟隆隆——!”
忽然,巨響傳來。
整個湖泊都在震動。
——不,不是震動,是塌陷!
湖泊的下方,樹梢的更深處,正在瘋狂地向下塌陷。
原本穩定的湖水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抽走,開始瘋狂下湧,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強大水流衝擊著藺無的身體,把他往那個深淵裏拖。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隻手已經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雁離。
但湖水似乎不想讓他們走。
那些水流像是有生命一樣,瘋狂地湧卷向他們,一層一層,一圈一圈,像無數條透明的鎖鏈,死死纏住他們的手臂、小腿……
不,更準確地說。
——它們的目標是藺無!
雁離眼神一凝,猛地將藺無拽到自己身後。
他揮袖,妖力瞬間將麵前的一波水流衝散!
身後那條粉白色的蓬鬆尾巴瞬間分裂成九條,每條都巨大無比,在水中鋪展開來,纏繞著淡淡的光暈。
強大的妖力排山倒海般傾瀉而出,與湖水形成對峙之勢!
雁離的聲音很冷,冷得像結了冰:“誰許你動他。”
[老婆——!!(震聲)]
[老婆的帥氣,毋庸置疑(墨鏡)]
[我就不一樣,我直接嗨老公(愛心)]
[不好,七號有危險!(使用位置交換)]
[……]
湖水的旋渦在妖力的衝擊下微微凝滯,卻不肯退讓。
湖水與他僵持不下。
一秒,兩秒,三秒——
轟隆——
塌陷的速度驟然加快。
那個深淵像是張開了巨口,瘋狂地吞噬著一切。
湖水再也無力與雁離對峙,被塌陷的地下捲走,整個湖泊的水位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
雁離抓住機會,九條尾巴猛地一收,同時發力,帶著藺無向上衝去,瞬間破水而出!
他踩著最後殘存的湖麵飛身而起,穩穩落在湖畔的草坪上,將藺無輕輕放下。
身後,湖泊的水已經退去大半,露出坑坑窪窪的湖底。
參天大樹的身影消失不見,僅剩下一個巨大的畸形隕石。
雁離收回九尾,轉過身,剛要開口問藺無有沒有受傷。
一抬頭,就看見某人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那眼神很奇怪。
不是震驚,不是害怕,不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而是——某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雁離愣了愣,隨即有些好笑地問:“怎麼了?”
藺無沒有回答。
他隻是忽然抬起手,抱住了眼前這個大妖。
很緊。
緊得有些用力。
像怕一鬆手,人就會消失一樣。
雁離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能感覺到藺無的呼吸噴在自己頸側,急促的,滾燙的。
他感覺到他的手臂在微微發抖,還有他的心跳,砰砰砰,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我好像想起了什麼……”
藺無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肩窩裏傳出來。
雁離沒有動,任由他抱著。
他的手懸在半空,頓了一頓,最終還是輕輕落在藺無背上,拍了拍。
“想起什麼了?”
藺無沉默了很久。
久到雁離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聽見藺無說,聲音有些沙啞:“你是不是有一個姓?好像是……沉魚落雁的雁?”
[?]
[?!]
[七號有記憶了?不對吧,副本裡的他隻是一個NPC啊!他要是有記憶了,遊戲空間的七號怎麼整啊!]
[智力不詳,心地善良,有沒有可能,七號是看到了其他支線的記憶呢?]
[附議,還是後麵這種可能大,畢竟這棵樹連線著無數個支線]
[ 1]
[ ]
[可是……]
[好了,不必多言]
[……]
聽到藺無的話,雁離卻疑惑的微微蹙起眉頭。
他低頭看著懷裏那顆毛茸茸的腦袋,語氣裏帶著真實的疑惑。
“我化形後並未給自己取姓,隻有名。你怎麼會突然有這個想法?……被那棵樹影響了?”
藺無沉默。
片刻後,他苦笑著鬆開手,退後一步,抬手摸著後腦勺:“……是有一點。那棵樹裡亂七八糟的東西太多了,看得我腦子都糊了。”
他的眼睛還紅著,但臉上已經掛起了慣常的笑,隻是那笑看起來有些勉強。
雁離看著他,目光裏帶著審視。
“你的身體不能在這裏獃著了。這裏的超凡力量太強,會影響你的神誌。我立刻帶你離開。”
他伸手要去拉藺無。
藺無卻忽然躲開了。
雁離的手停在半空,微微愣住。
藺無定定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裏的情緒很複雜,有不捨,有決絕,還有看不透的深沉……
然後,藺無開口了。
他喊了一個名字:
“雁離。”
兩個字,很輕,像羽毛落在水麵上。
漂亮大妖反應了一瞬,意識到對方在叫的是自己。
“你……”
藺無打斷了雁離欲說的話。
“雁離。”
藺無笑了。
那笑容和平時不太一樣,沒有嬉皮笑臉,隻是很純粹地、很乾凈地笑著。
“我們下個支線見。”
他說。
然後——
副本重啟。
世界在崩塌。
半毀的湖泊、草坪和花朵在腳下消散成虛無,天空像被撕碎的畫布,一片一片往下掉。
所有的顏色、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存在,都在迅速褪去、消失、歸零。
雁離站在崩塌的中央,看著對麵那個人。
藺無還在笑。
他的身體也在變得透明,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往上消散。
但他的眼睛一直看著雁離,一直笑著。
直到徹底消失。
[666,演都不演了]
[所有支線記憶匯合在一起的七號嗎?有點意思]
[機會難得,七號你一定要狠狠攻略這個失憶的雁美人啊!]
[我去,不早說!]
[七號一直在看著雁美人笑,和那眼神,和當時他說“我喜歡你”時一模一樣……]
[他在無聲的告白(哭)]
[這就是抽象鬼和文藝鬼的區別嗎?]
[我不知道哇,我隻知道大鎚粉失望的看著你們——]
[獨美粉失望的看著你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