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無勸說,想阻止,但小狸心意已決,任憑藺無怎樣說都無濟於事。
迫不得已,藺無將視線投向了沈司恩。
雖然他對一號還是心有芥蒂,但是他不得不承認,一號在雁離那裏的身份象徵和他們不一樣。
萬一他勸就有用呢?
藺無:你倒是勸勸他啊!
沈司恩接收到了藺無那充滿期待與焦灼的視線。
他抬起眼眸,略顯清冷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小狸身上。
停留片刻。
他看到了少年眼中異常堅定的光芒,也看到了少年悄然貼近商亓身側那份無聲的依賴與選擇。
沈司恩輕輕搖了搖頭。
他並未開口附和藺無,也沒有出言支援小狸,隻是用一個微小的動作,表明瞭自己的態度。
——他不會幹涉。
他尊重小狸的選擇。
倘若此事真的涉及生死絕境,他或許會要求小狸再三思量。
但是這裏終究隻是一個副本。
在沈司恩看來,與其讓少年在糾結與遺憾中反覆煎熬,不如讓他在此間遵循本心,去做此刻最想做的事。
哪怕結局註定分離,也好過因瞻前顧後而錯過所有真實。
孩子想做,便讓他去做吧。
別給這有限的時間,留下無盡的遺憾。
藺無:“……”
藺無瞬間泄了氣。
得,這位大仙不管。
餘素音憋笑,認不出“噗~”了一聲。
甚至連四號江勉都微微揚起了眉頭,露出興味的模樣。
[哈哈哈七號真的要笑死我了,找誰當說客不好,竟然找一號]
[我估計他本意是想找個“長輩”說話能好使一點,卻沒想到“長輩”主打一個溺愛(偷笑)]
[一號絕對站八號的啊]
[男媽媽名副其實()]
[……]
…
最後小狸也實在不想聽他們在耳邊吵吵,擾的他心煩,就把他們都趕了出去。
“明天中午見。”
小狸微笑,但語氣強硬,不容拒絕。
這下,領域內終於清凈了。
偌大的領域內,就剩下他和商亓。
小狸走到沙發前坐下,看到一旁走神,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商亓,他抬手扯住他的衣服後擺,將其扯了過來,和自己一起並排坐下。
“怎麼了?”
小狸側過臉看他,聲音帶著點疑惑,“又在想什麼?你不是很想讓我留下嗎?怎麼我現在確定要留下來了,你反而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是啊,這不就是他所希望的嗎?讓某個小兔子永遠留在他身邊。
商亓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狸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緩緩抬起手臂,將身旁的少年攬過來,緊緊圈進自己懷裏。
他的下巴抵在小狸柔軟的發頂,擠著毛茸茸的兔耳朵,手臂環住那單薄的肩膀,胸膛緊貼著對方的脊背,幾乎要將人嵌進自己的身體裏。
小狸能感受到他抱得很緊,帶著一種失而復得般的後怕,以及更深層的、他尚且無法完全理解的惶恐。
可是他不是答應對方留下來了嗎?商亓還有什麼不安的?
如果是因為他留在這裏會逐漸死亡的話,可這不是他們已經預設的事嗎?從他選擇留下,這件事就就已經不重要了。
他猜不透商亓此刻複雜的心緒,見他如此,便也不再追問。
如果這樣抱著能讓他感覺好一些,那就讓他抱著吧。
小狸放鬆身體,順從地靠在商亓胸前,甚至抬手輕輕拍了拍對方箍在自己腰間的手臂,無聲地安撫。
然後,輕輕地嘆了口氣。
而此時的商亓在想什麼呢……
他想,他的確想將小狸留下的。
這份渴望如同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本能,熾熱而頑固。
他從誕生到被丟到神棄之地,再到見到小狸第一麵前,他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想要得到什麼的慾望。
生存、變強、掠奪、毀滅……這些纔是刻在穢種血脈裡的東西。
唯獨小狸是他生命中的例外。
那種情感莫名其妙,毫不講理。
那份初遇時便悄然萌生的“喜愛”,對穢種而言,其實是違背生存本能的東西。
它帶來軟肋,帶來牽掛,帶來不確定性。
按照最理性的判斷,他本該在第一眼察覺這種異常情感時,就應該將其連同源頭一起徹底剷除,以絕後患。
但他沒有。
他自信有足夠的力量護住自己在意的一切,他自負的能掌控局麵。
他留下了小狸。
所以,當隱約猜到小狸也可能屬於“異世靈魂”時,那瞬間席捲的恐慌與暴戾幾乎將他吞沒。
隨之而來的,是更加黑暗、更加偏執的念頭。
——他要不擇手段,也要將他留下,鎖在自己目之所及、觸手可及的地方。哪怕折斷翅膀,也要讓飛鳥停留在自己的枝頭。
可是……留下意味著什麼?
異世靈魂長久滯留於此,是緩慢而痛苦的消亡過程。
他會一天天虛弱,精神不穩,最終可能無聲無息地消散。
他捨不得看他承受那些的痛苦,哪怕隻是想像,都讓商亓心如刀絞。
可他也同樣無法承受失去他的可能,光是念頭掠過,便能引得他無盡的暴怒與絕望。
他也曾嘗試過自欺欺人。或許小狸是不同的?或許他並非異世靈魂?或許他們可以永遠這樣下去?
但是事實是怎樣的,他比誰都清楚。
最終……
他一邊欺騙自己小狸可以留下,一邊去尋找離開神棄之地的「門」。
而這「門」……真的隻是給那群“異鄉客”找了嗎?
“我…很高興。”商亓的嗓音有些低啞。
“你這哪像是高興的樣子……”小狸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點小小的抱怨和不解。
他都決定留下了,這傢夥怎麼還不開心?真是白瞎了他一番好心。
忽然。
有什麼東西,帶著微涼的觸感,悄然纏繞上了小狸的腰際。那觸感堅韌而靈活,帶著細微的、鱗片般的紋路。
小狸身體猛地一僵,眼睛倏然睜大,下意識地輕顫了一下。
“別怕,是我的尾巴。”
“……?”
小狸直起身,稍稍拉開一點距離,仰頭看向商亓,神情是貨真價實的震驚。
紅色的瞳孔裡映出商亓輪廓深邃的臉,以及對方眼中那抹有些惡劣的笑容。
他是故意的!
“嗯?驚訝什麼,我以前不是跟你說過嗎。”
他的語氣理所當然,彷彿長條尾巴是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小狸:長尾巴這哪普通了?他那天說的“尾巴根”竟然是真的啊!
商亓看著小狸不可思議的模樣,手臂稍稍用力,又將小狸重新按回懷裏,抱得更緊了些。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少年頭頂那對隨著情緒微微抖動的、柔軟的兔耳上。
沒有任何預兆,他輕輕俯身,吻上了其中一隻耳尖。
溫熱柔軟的觸感一觸即分。
小狸的白色兔耳朵肉眼可見的變紅。
他側過頭,不吱聲了。
不過瞧見那條纏著他腰的尾巴,還是不免好奇的悄悄打量起來。
那是一條……好大、好長的尾巴!
整體覆蓋著暗色係、泛著冷光的細密鱗片,在光線下流轉著幽暗的光澤。
尾巴根部看不見,但是尾巴尖就在他麵前,它並非鈍圓,而是收斂成一個優雅卻鋒利的錐形,邊緣銳利,隱隱帶著寒芒,一看就極具攻擊性。
小狸的眼睛瞬間亮了亮,像是看到了什麼新奇有趣的玩具,手指不自覺地動了動。
——手癢了。
商亓還不瞭解小狸?一眼就看出他的小心思,將尾巴遞到了他手裏。
小狸細細摩挲著,忍不住感嘆:“好鋒利……”
“頭上有角,身後還長了尾巴……哥哥能完全變成另一個形態嗎?”小狸忽然有些好奇。
“現在還不能。”
“那要什麼時候?”
商亓摸著小狸的頭,“大概三四年?差不多你成年的時候。”
小狸想了想,覺得自己能活到那時候,便有些期待的點頭。
閑聊放鬆下來,在地下耗費了很多精力的小狸被轉移了注意力,也忘卻了最開始的話題,很快就困了。
小狸就這樣在商亓懷裏睡著了。
商亓保持著那個環抱的姿勢,很久、很久都沒有動。
他微微垂著眼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那雙猩紅豎瞳中翻湧的、極其複雜的情緒。
那是他未曾坦白的情感。
商亓是穢種,是混雜著各類血脈,不被接納的怪物。
從進入神棄之地起,穢種就被“神”定義為最低劣的存在。
他們沒有被教育,沒有更高等血脈的傳承記憶,他們的認知隻源於本能,以及所見所聞。
於穢種而言,什麼是喜歡?
是在一堆可供選擇的事物裡,會不問緣由、不講道理地優先挑選的那一個;
是看到就想靠近,觸碰就想擁有,一旦到手就絕不願與任何其他存在分享的、強烈的獨佔欲。
書中常說人類之愛,但何為愛?
商亓不懂。
他沒有可供參考的模板,沒有血脈的指引,隻能憑藉那顆因小狸而變得異常柔軟又異常焦灼的心,笨拙地摸索、感知。
他隻知道:
他會認真聽他說的每一句話,哪怕隻是隨口說的;
他會剋製自己的掌控欲,去尊重他的每一個想法;
他想給他最好的,想要他開心,想要他強大,想要他自由自在無憂無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