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一路往前走著,腳步不緊不慢,絲毫沒有發覺,身後早已沒了我的身影。夜色濃得化不開,鄉間小路坑窪不平,冷風貼著地麵刮過來,吹得樹枝發出嗚嗚的輕響。他還像剛才一樣,時不時隨口叮囑兩句,聲音在寂靜的夜裏輕輕飄著:“初九,跟緊點,夜裏路滑,別亂跑。”“快跟上,別落下了。”
連喊了兩聲,身後都安安靜靜,沒有半點回應。
我爸的腳步猛地一頓,心在這一刻,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幾乎是僵硬地緩緩回頭,漆黑的小路上空空蕩蕩,沒有燈籠,沒有孩子,連一絲腳步聲都沒有。我就這麽憑空消失在了茫茫夜色裏。
“初九?!”
爸開口喊了一聲,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發緊。
無人應答。
“初九!!”
他再次拔高聲音,慌得連氣息都亂了。他比誰都清楚,初九這孩子命格屬陰,天生就比旁人更容易沾惹陰寒之氣,大年三十夜裏,又是在祖墳這片陰氣匯聚的地方,一旦脫離了大人的護持,後果他想都不敢想。於是拔腿就朝著祖墳的方向瘋跑回去,腳下的碎石被踩得嘩嘩作響,滿心都是後怕與慌亂。他跑得氣喘籲籲,胸口劇烈起伏,冷風灌進喉嚨裏,嗆得他一陣陣發疼,可他絲毫不敢放慢腳步。
等他衝回祖墳地時,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小小的身影。
我安安靜靜地坐在墳前的空地上,那盞竹骨燈籠就放在身側,燭火暖暖地映著我,沒有哭,沒有鬧,就那麽安安穩穩地坐著,彷彿早已在這裏待了很久很久。
可這幅畫麵,卻讓我爸的心狠狠一揪。
“初九!”
他衝上前,一把扶住我的胳膊,聲音都控製不住地發顫,“你怎麽跑到這兒來了?!嚇死我了!你有沒有事?!”
我抬起頭,一臉茫然,神色平靜得像是什麽都沒發生,安安靜靜地開口:
“爸,我沒事呀。”
“剛才我不小心摔了一跤,一爬起來就跟丟了,我……我很害怕。”
我小聲說著,眼神輕輕落在身後那一片燭火裏,語氣軟乎乎的,帶著幾分後怕:
“就在我害怕的時候,他們朝我招手,讓我過來。
說這裏有光,讓我待在這兒,叫我不要害怕。”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間的風忽然變了腔調。
不再是方纔輕輕的拂動,而是貼著地麵,打著旋兒穿過一排排墳塋,帶起荒草沙沙的輕響,像有人在耳邊低低絮語。滿地的燭火被風一撩,明明滅滅地晃得厲害,燭芯爆出的點點火星,在漆黑的夜色裏轉瞬即逝。
香案上的青煙緩緩纏繞,落在墳頭的黃土上,拉長成一道道模糊的輪廓,靜靜圍在我身旁。
我渾然不覺,依舊眨著眼睛,望著燭火深處。
我爸的後背,瞬間竄起一股涼氣,從脊椎直衝天靈蓋,指尖不受控製地發僵,喉嚨發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看著我天真幹淨的眼神,再看眼前這安靜得詭異的情景,心裏那股發毛的感覺,越來越重。
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輕輕拉了拉爹的衣袖,小聲又認真地補了一句:
“對了爸,那些長輩還跟我說,來年犯太歲,村裏怕是不太平。
他們叫我來年一定要小心,千萬要護住自己。”
這句話輕飄飄的,從孩子嘴裏說出來,卻像一塊冰,狠狠砸在我爸的心口。
犯太歲……
不太平……
小心……
這幾個字,我爸腦子裏嗡嗡作響。
他猛地攥緊初九的手,掌心冰涼,心跳快得幾乎要炸開。
祖墳裏的長輩魂魄,特意跟一個孩子說這種話……
這絕不是隨口一提。
風還在吹,燭火還在晃。
我安安靜靜靠在爹身邊,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怕。
可爹的心裏,已經被一股沉甸甸的寒意徹底填滿。
今年隻是溫和的守護,
可來年,犯太歲、煞氣重、村裏不太平……
那時候,就不會隻是“叫他不要害怕”這麽簡單了。
漆黑的夜色裏,一燈如豆,照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祖墳安靜無言,隻有滿地黃香的煙氣,越聚越濃,將這片土地,悄悄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