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好了春聯,又把院子裏的雜草枯葉掃得幹幹淨淨,整個陳家屯便徹底換了模樣。紅通通的對聯映著白雪,屋簷下掛著的紅辣椒串,在寒風裏輕輕晃動,像是給這冬日的鄉村掛上了一串喜氣的燈籠。
忙完了屋外,屋裏的氣氛也瞬間熱鬧起來。
我媽係上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轉身紮進了廚房。那是家裏最有煙火氣的地方,灶台燒得旺,鍋裏的油滋滋作響,一股濃鬱的肉香混著蔥薑的香氣,瞬間飄滿了半間屋子。她要趕在天黑之前,把這頓一年中最重要的團圓飯張羅出來。
我爸則搬來那把傳了幾代人的、厚重的八仙桌。
這張桌子用料實在,木質沉實,桌腿粗壯,四條長長的長板凳也被磨得鋥亮。爸先是用濕布擦了一遍,又拿幹布細細揩拭,連桌角的一道劃痕都擦得幹幹淨淨。隨後,他把桌子在堂屋正中擺得端端正正,四條長板凳也靠牆放好,隻在桌子三邊留出空位,中間那把最尊貴的椅子,暫時空著,留給即將“回家”的老祖宗。
一切準備停當,日頭漸漸偏西,天色暗了下來。
按照村裏的老規矩,開飯前,必須先祭祖,這是頭等大事,半點馬虎不得。
爸拎著一遝黃紙,又取了三炷香,牽著我的手,來到門口平整的土場地——鄉下管這塊地方叫道場,是黃土夯實、踩得平平整整的空地,幹淨又敞亮。
“孩子,站好,別亂跑,過來給財神爺、娘娘和老祖宗們磕頭。”爸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幾分肅穆。
他點燃了三炷香,雙手合十,恭敬地舉過頭頂,對著家門的方向,也就是東南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財神爺,娘娘,管六處的諸位神靈,保佑陳家屯平安,保佑我家孩子順順當當。”爸念念有詞,聲音不大卻異常誠懇。
隨後,他點燃了黃紙。
熊熊的火光跳動起來,化作一片片黑色的紙蝶,在暮色中盤旋。爸一邊燒紙,一邊對著虛空拱手,嘴裏唸叨著:“老祖宗們,過年了,回來吃口熱乎的,保佑子孫後代平平安安,身體硬朗。”
這叫“迎老祖宗回門”。
在鄉下的老人們眼裏,大年三十,就是老祖宗們從陰間回家探親的日子。這紙錢燒得誠心,老祖宗才會護佑全家。
我乖乖跪下身,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小小的身子彎下去,心裏既緊張又莊重。我胸口的平安銅錢微微發熱,左眼似乎能看到紙煙升騰的氣流裏,隱隱約約有幾道模糊的影子,正順著煙火氣,慢慢飄進家門。
門口的小桌上,早已擺好了供品。
一盤切得整齊的豬頭肉,油光鋥亮;一盤方正的白豆腐,象征著清清白白;還有三隻粗瓷酒盅,倒上了半盅燒酒——講究是“酒滿敬人,半盅敬神”,絕不能倒滿。
三盅酒,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琥珀光。
全部流程走完,天色徹底暗了。
廚房裏傳來媽的吆喝聲:“飯菜好了,端菜上桌!”
爸應聲走進屋,和媽一起,把一道道熱氣騰騰的菜從廚房裏端出來,一一擺上八仙桌。
一盤盤扣得圓潤的紅燒肉,色澤紅亮;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燉土雞,鮮氣撲鼻;還有炸得金黃的藕盒、丸子,以及一碟碟爽口的涼拌菜。滿滿當當,擺了整整一大桌,幾乎要把八仙桌鋪滿。
正位上,放著一雙嶄新的紅筷子,那是給老祖宗準備的。
一切就緒,就差最後一步。
“過來,孩子。”我爸朝我招手。
我小跑過去。
“今天過年,你是家裏的男子漢,這第一掛鞭炮,由你來點。”爸把一大串紅鞭炮遞到我手裏,繩子上的火藥味刺鼻又讓人興奮。
我接過鞭炮,手裏還緊緊攥著剛才祭祖用的、已經點燃的香,心裏砰砰直跳,既緊張又歡喜。我舉著點燃的香,湊到了鞭炮引信旁。
“呲——”
火星四濺,白色的煙霧騰地升起。
我不敢多留,拔腿就跑。
“劈裏啪啦!劈裏啪啦!”
清脆響亮的鞭炮聲瞬間在院子裏炸開,紅色的碎紙屑漫天飛舞,像是一場喜慶的紅雪。整個陳家屯,此起彼伏的鞭炮聲連成一片,震耳欲聾,宣告著新年的正式開始。
鞭炮炸完,爸走上前來,接過我手裏那支還燃著半截的香,小心翼翼地插回了門口原本的香插裏,穩穩固定住。
隨著最後一串鞭炮餘響落下,爸笑著拍了拍我的腦袋:“好,響得好,大吉大利!”
媽從廚房探出頭,笑盈盈地喊:“開飯啦!”
一家人圍坐在八仙桌旁,長板凳擠得滿滿當當。
飯菜飄香,燈火通明。
我看著桌上豐盛的菜肴,看著爸媽臉上滿足的笑容,聽著窗外此起彼伏的爆竹聲,心裏暖得像揣了個火爐。
這就是團圓飯。
這就是家。
在這熱鬧非凡、喜氣洋洋的氛圍裏,沒人注意到,堂屋正位那把空著的椅子上,似乎多了一道若有若無的影子。
也沒人察覺,我那隻異於常人的左眼,正透過跳動的燈火,在桌角的那半盅酒裏,看到了一絲不屬於人間的、幽幽的綠光。
團圓飯的熱氣還沒散盡,天色就徹底黑透了。
北方的冬夜來得急,黑得沉,風一吹,院角的柴枝都跟著輕響。
媽在廚房裏收拾碗筷,鍋碗碰得清脆。“上亮路上慢點兒,看好孩子,別讓他亂跑。”
爸“嗯”了一聲,把香、燭、黃紙、鞭炮一一收進竹籃,又從牆根拎過那盞竹骨構紙燈籠。
這是鄉下最實在的燈,竹篾紮骨,構樹皮紙糊麵,結實耐風,一點亮,暖光就能透出來,照得遠,也照得穩。
“拿好燈籠,跟爸去上亮。”
我趕緊上前接過燈籠,小手攥得穩穩的。
在陳家屯,大年三十夜裏上亮,是比守歲更鄭重的事——上亮,所謂的上亮就是天黑透了去祖墳地,點燭、上香、燒紙、磕頭,給列祖列宗拜年,讓老祖宗們也沾一沾人間的煙火喜氣。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鄉間小路坑坑窪窪,隻有爸手裏那支老式手電,打出一束昏黃的光。我提著燈籠走在旁邊,暖光落在腳下,把漆黑的夜撕開一小片溫柔的亮。
風穿過光禿禿的樹林,發出嗚嗚的輕響。
我胸口的平安銅錢,一點點熱了起來。
緊跟著,左眼開始微微發癢,細細的、輕輕的,像有根小絨毛在眼尾掃,不疼,卻格外清晰。
我知道,那是左眼又要“看見”了。
走了小半炷香的功夫,過了一個小山包,爺倆鑽進山後的林子,再一轉彎,一片安靜的黃土坡出現在眼前。這裏叫做碾子坪,也是陳家祖墳的所在地。
一座座墳塋安靜排列,荒草覆在土丘上,在夜裏顯得格外沉穩。
爸停下腳步,把竹籃輕輕放在地上,先點燃三炷香,對著整片祖墳恭恭敬敬鞠了三躬。
“列祖列宗,各位親人,過年好。
今夜兒孫帶孩子來給您們上亮,點燭上香,燒紙送暖,
請諸位老祖宗回家,吃口熱飯,享享兒孫的孝心,護佑咱們陳家平平安安,順順當當。”
爸的聲音低沉而鄭重,在空曠的山崗上飄得很遠,每一個字都落得紮實。
說完,爸開始按規矩行禮。
他先把三炷清香雙手捧著,在墳前輕輕頓了三下,再穩穩插進祖墳正前的香土之中,插得端正、筆直,不歪不斜。
接著取過紅燭,先用嘴輕輕擋風,再緩緩點亮,一支支、一座座墳頭細心安放,確保每一支燭火都亮得長久、亮得安穩。
我緊緊跟著,提著燈籠照亮。
爸一邊走,一邊輕聲給我介紹:
“這是你太爺。”
“這是你太奶。”
“這座,是你二爺爺。”
“這座,是你小姑奶奶。”
“這邊這座是江氏奶奶,是婉兒姑姑的娘,也給她上炷香。”
我安安靜靜聽著,把每一位親人都記在心裏。
燭火一盞一盞亮起,漆黑的祖墳地,漸漸變成一片溫柔的星海。
我的左眼,癢意慢慢變成了極輕的疼。
我眨了眨眼,再望向那些燃得正旺的香火時,整個人微微一怔。
太爺爺的墳前,有一道模糊的身影,正低著頭,對著那縷青煙輕輕翕動著。
太奶奶的墳邊,也有一道溫和的影子,安安靜靜坐著。
那不是恐怖,是久別親人的重逢,終於回了家。
我屏住呼吸,不敢出聲。
爸還在專心燒紙,將黃紙一張張鋪開,從最上麵一張點起,讓火慢慢往下燒,不搶、不躁、不亂,嘴裏一遍遍唸叨著家常。
所有墳頭的香與燭全部上完,紙也燒盡了,爸拉過我,兩人一起對著祖墳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一叩一拜,禮數周全。
所有流程一一做完:香上了,燭點了,紙燒了,頭磕了。
爸仔細檢查了一遍所有香火與燭火,確認沒有半點火星隱患,這才直起腰。
隨後,爸從竹籃裏拿出那一掛小鞭炮,放在地上點燃。
“劈裏啪啦——”
清脆的響聲在夜裏炸開,驚飛了林子裏的宿鳥。
鞭炮響完,上亮儀式正式結束,該回家了。
“走,回家。”
爸轉身朝著林子口走去。
我連忙跟上。
可剛邁出兩步,腳下忽然被土裏露出的粗樹根狠狠一絆,重心一歪,整個人踉蹌著摔在了地上。
手裏的燈籠晃得厲害,燭火險些熄滅。
我慌忙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抬頭一看——
前方空空蕩蕩。
爸的身影,不見了。
手電的光,也沒了蹤影。
就這麽一摔一爬的功夫,我徹底跟丟了。
也就在這一刻,我的左眼微微一熱,之前那點輕疼忽然變得通透無比。
我下意識回頭望向祖墳地,在那些微弱搖晃的燭火裏,
那一道道身影竟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明亮。
氣息雖比先前濃鬱了幾分,可每一張麵容都慈善溫和,正靜靜地朝著我抬手,示意我過去。
漆黑的山野間,隻剩下我一人,一盞孤燈,和身後一片明明滅滅的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