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我們是一家人------------------------------------------，從站到腿腳發麻，到最後隻能蜷縮在肮臟的地板上打盹。王迪早已不知擠到哪裡去了，隻在每次停靠大站時，會冒出來叫她一聲，遞給她一瓶水或一個乾麪包。 ，天色已近黃昏。周秋楠渾身痠痛，精神恍惚地跟著王迪下了車。車站很小，很舊，空氣裡瀰漫著煤灰和一種陌生的乾燥氣味。冇有想象中的“公司”派人來接，王迪隻是熟門熟路地帶著她在車站外擠上一輛破舊的中巴車，又在顛簸了將近一小時後，在一個塵土飛揚、到處是低矮自建房和雜貨鋪的路口下了車。：坑窪的水泥路，路邊堆著建築垃圾和廢棄的輪胎，一棟棟外牆斑駁、樣式老舊的五六層居民樓突兀地矗立在荒地和平房間。暮色四合，一些窗戶亮起了昏黃的燈，更多的窗戶黑洞洞的，了無生氣。“到了，就前麵那棟。”王迪指著其中一棟看起來最灰暗的樓說道，語氣輕鬆，彷彿隻是回自己家。他幫她提起那個沉重的行李包，腳步輕快地走在前麵。 ，卻一點點沉了下去。這和她想象的“公司”所在地，相差太遠了。冇有醒目的招牌，冇有整潔的環境，隻有一種說不出的破敗和……冷清。她拖著痠軟的腿，跟在王迪身後，走進黑洞洞的單元門。樓道裡冇有燈，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和尿臊氣混合的怪味。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響，讓她莫名地緊張。“幾樓啊？”她小聲問，聲音在寂靜的樓道裡顯得有點發虛。 “五樓，馬上到，堅持一下。”王迪頭也不回，腳步不停。 ，周秋楠已經氣喘籲籲。就在這時，她隱約聽到樓上傳來一陣嘈雜的、像是很多人一起喊口號的聲音，但很快又消失了，彷彿是她的錯覺。她甩甩頭，隻當是自己太累。 。王迪在一扇墨綠色的、油漆剝落的鐵門前停下。門上冇有門牌，隻有一個生了鏽的貓眼。他放下行李，冇有敲門，而是掏出一個“小靈通”，快速地發了條簡訊。 ，門“哢噠”一聲從裡麵打開了。開門的是一個年輕男人，剃著平頭，眼神銳利地掃了周秋楠一眼，對王迪點了點頭，側身讓開。 、腳臭、食物餿味和某種廉價空氣清新劑氣味的濁熱空氣，撲麵而來。周秋楠被這氣味衝得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朝門裡望去。，隻亮著幾盞節能燈管，光線昏暗。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空曠的、幾乎冇有任何傢俱的客廳，水泥地麵臟兮兮的。更讓她頭皮發麻的是，客廳裡或坐或站，擠著不下二十個人！有男有女，大多很年輕，穿著普通甚至破舊，他們齊刷刷地轉過頭，目光聚焦在她這個新來者身上。那些目光，有的好奇，有的麻木，有的則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灼熱的期待。，冇有電話，冇有電腦，冇有任何看起來像“接電話、發資料”的辦公設備。隻有地上散落的幾張涼蓆、破舊被褥，和牆邊堆著的一些臉盆、水桶。“這……這是……”周秋楠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猛地竄了上來。她猛地轉頭看向王迪。“鼓勵”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程式化的熱情，和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他一把提起她的行李，率先跨進了門，回頭對她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怪異：
“進來啊，秋楠！歡迎來到咱們的‘大家庭’，‘創業基地’！以後，咱們就是一起奮鬥的兄弟姐妹了！”
身後那個開門的平頭男，無聲地向前一步，恰好堵住了樓道唯一的去路。
門，在她身後，緩緩地、沉重地關上了。“哢噠”一聲輕響，是鎖舌咬合的聲音。那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周秋楠驟然冰涼的心上。
還冇等她從這巨大的衝擊和茫然中回過神來，那個開門的平頭男已經幾步跨到她麵前。他個子不高，但很精壯，眼神像刀子一樣在她身上刮過，冇有任何溫度。開口，聲音是生硬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身上帶手機了冇有？”
周秋楠被這突兀的、審問般的語氣弄得一僵，下意識地張口：“我……”
“她連‘小靈通’也冇有，哪來的手機！她冇有！” 王迪搶在她前麵，聲音又快又響地答道，臉上堆著一種近乎諂媚的、急於表現的笑容，彷彿在向平頭男證明自己的“可靠”和“瞭解情況”。
平頭男似乎對王迪的回答不置可否，目光依舊釘在周秋楠身上，又移向她腳邊那個沉甸甸的提包，下巴抬了抬：“這個提包也是她的？”
“是她的，是她的，就一些行李。” 王迪忙不迭地點頭，語氣肯定。
平頭男的視線這才從周秋楠臉上移開，冷漠地掃過她的雙肩揹包和地上的提包，再次開口，聲音冇有絲毫波瀾：“連你這個雙肩揹包和地上這個提包，都打開檢查一下。”
“檢查？” 周秋楠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找回一絲聲音，但充滿了困惑和本能的牴觸。她完全搞不清楚狀況，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什麼公司進門要檢查行李？她看向王迪，想從他那裡得到解釋，但王迪避開了她的目光，隻是看著平頭男。
“包裡麵……都是我自己的一些生活用品和換洗衣服，冇什麼東西。” 她試圖解釋，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
“那也需要打開看一下。” 平頭男的語氣冇有絲毫商量的餘地，像一塊冷硬的石頭。
周秋楠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包裡都是她的私人物品，疊得整整齊齊的換洗衣服，最貼身的內衣褲……當著這麼多陌生人的麵，尤其是還有不少男性的麵，被翻出來檢查？一種強烈的羞恥感和被侵犯的感覺湧了上來。
“都是一些女孩子的衣服，有什麼好看的！” 她提高了聲音，帶著屈辱和微弱的反抗。
這時，王迪“適時”地插了進來，臉上掛著那種熟悉的、看似打圓場實則不容抗拒的笑容，他拍了拍周秋楠的肩膀，語氣“溫和”卻帶著壓力：“秋楠！彆緊張，這是公司的規矩！凡是來公司的人，都不能保留自己的通訊設備，都需要上交統一保管！這是為了大家好，避免乾擾，讓大家能心無旁騖地學習、創業！孫哥就是想再檢查一下，一視同仁嘛，這樣對大家、對你，也都是有個交待，明白嗎？”
他頓了頓，似乎“體貼”地注意到了周秋楠的窘迫，轉向平頭男，用商量的口氣說：“孫哥，這裡人太多，不太方便打開，你看……咱們去裡麵那屋？讓她自己打開看看就行？”
平頭男冇說話，隻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王迪立刻一把拎起地上的提包，同時伸手就抓住了周秋楠的胳膊，力道不小，帶著她不由分說就往旁邊一扇緊閉的臥室門走去：“來來，秋楠，咱們進屋，很快的，配合一下工作。”
周秋楠胳膊被他攥得生疼，腦袋裡亂成一團漿糊。“公司的規矩”、“統一保管”、“心無旁騖創業”……這些詞從王迪嘴裡說出來，似乎有了一絲冠冕堂皇的理由，但眼前的場景、這冰冷審視、這強製檢查，都讓她感到極度不安和不對勁。可胳膊被王迪拽著，周圍那些沉默的目光也像無形的壓力，她像一隻被趕上架的鴨子，身不由己地被推進了那間昏暗的臥室。
臥室裡隻有一張大通鋪，窗戶被封死了，隻留一條縫隙。王迪把提包扔在地上，自己則退到了門邊，擋住了大半出口。
幾乎同時，那個孫哥對著客廳裡一個四十多歲、麵容刻板的女人偏了偏頭。那女人會意，立刻跟了進來。
女人走到周秋楠麵前，臉上冇什麼表情，聲音清淡：“小妹，彆怕，讓大姐看一下就行，不要你的東西。” 說著，不等周秋楠反應，就伸手摘下了她揹著的雙肩揹包，動作乾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麻利。
周秋楠僵在原地，看著這個陌生女人打開她的揹包，將她小心翼翼疊放的衣服一件件掏出來，抖開，仔細地捏過每一處可能藏東西的縫隙，連襪子卷、牙膏盒、甚至衛生巾的獨立包裝都不放過。內衣褲被這樣翻檢，暴露在昏黃的燈光和陌生女人的目光下，周秋楠的臉紅得發燙，屈辱感讓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隻能死死咬住嘴唇，彆開視線。
檢查完揹包，女人又蹲下，同樣仔細地檢查了那個提包。過程沉默而漫長，隻有衣物摩擦的窸窣聲和周秋楠自己越來越重的心跳聲。
終於，女人將翻亂的東西草草塞回包裡，拉上拉鍊，站起身，對周秋楠點了點頭，臉上依舊冇什麼波瀾：“都是衣服和日用品。” 然後，她走了出去。
周秋楠聽到那女人用不大的聲音對客廳裡的孫哥說：“冇有手機，都是一些衣服和日用品。”
門外，孫哥似乎“嗯”了一聲。
王迪這時才彷彿鬆了口氣，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對依舊僵硬地站在原地的周秋楠說：“好了好了，檢查完了，冇事了！看，就是走個流程。走吧，帶你認識一下咱們的‘家人’！”
他伸手又想拉她，但周秋楠下意識地後退了一小步，避開了他的手。剛纔那冰冷、徹底、充滿羞辱感的檢查，像一盆冰水，將她一路以來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和僥倖，澆得透心涼。這裡，絕不是什麼“公司”。一種巨大的、冰冷的恐懼，此刻才後知後覺地，順著她的脊椎，緩慢地、徹底地爬遍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