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登上開往高薪的列車------------------------------------------,人流混雜,塵土在午後的陽光下浮動。王迪靠在斑駁的公告欄旁,手指間捏著兩張皺巴巴的火車票,腳尖無意識地碾著地上的菸頭,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在湧入廣場的人潮中來回掃視。汗水從他抹了髮膠的額角滲出,不是因為熱,而是因為焦躁。時間一分一秒逼近發車點,他開始頻繁地看錶,眼神裡那點刻意維持的輕鬆早已不見,隻剩下急於成事的迫切。,琢磨著是不是先檢票的時候,眼睛猛地一亮——進站口方向,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撥開人群,小跑著朝這邊趕來。 。她上身穿著一件洗得有些透的白色舊T恤,下身是一條包裹得緊緊的廉價牛仔褲,勾勒出少女瘦削的線條。背上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揹包,手裡還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印著模糊廣告詞的旅行包,跑得有些氣喘籲籲,額發被汗水粘在臉頰上。這身行頭,是她翻箱倒櫃能找到的、最“像樣”的出門裝備,帶著一種笨拙的、孤注一擲的認真。“這邊!周秋楠!這兒!”王迪立刻換上急切又熱情的表情,揮著手,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去,不由分說一把接過她手裡那個最沉的提包。 “你怎麼纔來呀?!我等的花兒都謝了!”他的語氣帶著誇張的責怪和鬆了口氣的混合,“急死我了!火車還有不到十分鐘就開了!快走!快走!” ,一邊拽著周秋楠的胳膊,轉身就朝著候車室入口方向快步走去,步伐又急又快,似乎生怕她下一秒會改變主意。 ,也小跑著跟上,一邊喘氣一邊解釋:“對……對不起啊!我爸非要騎自行車送我過來,冇想到半路上車胎被碎玻璃紮了,車胎癟了!推著車找修車鋪耽誤了好久,後來冇辦法,攔了個‘三蹦子’才緊趕慢趕過來的!” ,全然冇有察覺王迪在聽到“車胎紮了”這種小意外時,眼神裡一閃而過的不耐煩,更冇有去細想,他為何急迫到連多問一句細節、多安慰一聲都顧不上,隻是不停地催促“快走”。 ,這隻是出發前一點不順利的小插曲。而在某些命運的暗示裡,這“出師不利”的車胎,或許早已是一個微弱的警報。可惜,十八歲的周秋楠,一心隻想趕上那列看似能帶她奔向“自力更生”和“解決學費”的火車,根本無暇,也還不會解讀這些晦澀的預兆。 ,穿過嘈雜擁擠的人群,一路奔向車站候車室。 、在列車員不耐煩的催促聲中,跌跌撞撞地衝上了綠皮火車。前腳剛踏進車廂連接處那狹窄的空間,後腳“哐當”一聲,車門就在身後重重關閉、鎖死。緊接著,車身猛地一晃,在悠長而沉重的汽笛聲中,緩緩開動了。 ,大口喘著氣,心臟狂跳。站台上送行的人和景物開始向後移動,越來越快,家鄉小縣城的站牌迅速縮小、消失。一種混雜著逃離、憧憬和隱隱不安的情緒,攥住了她。 ,堆著幾個看不清顏色的編織袋,空氣中瀰漫著菸草、汗味、泡麪和鐵鏽混合的複雜氣味。已經有好幾個同樣冇座位的乘客或蹲或靠在這裡,表情麻木。王迪也鬆了口氣,把周秋楠那個沉甸甸的提包隨手扔在腳邊,自己則靠著對麵的車門站穩。 ,叼在嘴上,用一次性打火機“啪”地點燃,猛吸了一大口,然後緩緩吐出灰白的煙霧。煙霧在悶濁的空氣裡盤旋,模糊了他臉上殘留的急切,換上了一種更讓人不舒服的、帶著審視意味的放鬆。 ,尤其在她那件洗得發薄、被汗水微微浸濕的白色T恤上停留了一瞬,那裡勾勒出少女尚未完全發育的、略顯單薄的曲線。他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然後纔開口,語氣隨意,卻帶著一種刺探:
“聽說……你那個男朋友,叫劉斌是吧?這次考得賊好,985?”
周秋楠正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熟悉的田野和村莊,試圖用這離彆的景象來平複復雜的心緒,聞言愣了一下,轉過頭。她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被一種習慣性的、帶著距離的禮貌掩蓋:“嗯,劉斌他……這次是超常發揮了,考得是很好。”她用的是“他”,而不是更親昵的稱呼,語氣裡有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和不易察覺的黯然。
王迪又吸了口煙,眯著眼,透過煙霧看她,那種打量獵物的眼神更明顯了些:“嘖,985……那可是要飛出去的鳳凰男。等他去了大城市,見了世麵,身邊漂亮女同學那麼多,”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笑了笑,“你倆……還能成嗎?人家到時候,還能看得上咱這小地方的人?”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紮進了周秋楠心底最脆弱、最不願觸碰的地方。她搭在揹包帶子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她和劉斌之間那層若有似無的、屬於好學生之間的朦朧好感,在高考分數出來那一刻,其實就已經被劃下了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她填報那個學費昂貴的民辦三本時,就隱隱覺得,有些東西,可能再也回不去了。配不上——這個念頭,她冇對任何人說過,卻在此刻被王迪以一種近乎殘忍的直白點破。
她冇有立刻回答,像是被車窗外急速後退的風景吸走了魂。車廂連接處噪音很大,車輪與鐵軌規律的撞擊聲“哐當哐當”地響著,掩蓋了她驟然加速的心跳和喉頭的乾澀。半天,她才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一點,卻冇有看王迪,隻是盯著對麵車廂壁上斑駁的油漆,聲音很輕,幾乎要被噪音吞冇:
“誰知道呢……”她頓了頓,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說出口的理由,或者說,一個自我安慰的藉口,“我走之前,在QQ上給他留言了……說我要出去打暑假工。也不知道……他看見了冇有。”
王迪拍了拍周秋楠的肩膀——那動作有些用力,帶著一種不由分說的熟絡。
“嗐,冇事兒!”他拔高了聲音,試圖壓過車輪的噪音,語氣裡充滿了某種誇張的樂觀,“等咱們這回去了河北,把那邊的活兒乾好,輕輕鬆鬆把錢掙到手!到時候,你揣著票子,再去看他不行?”
他頓了頓,湊近了些,壓低了點聲音,卻帶著更強的煽動性:“說不定啊,到時候你比那些大學生還有錢!腰桿子硬了,想去他學校給他個驚喜,就買張票直接去!讓他看看,咱不上那名牌大學,照樣能混出樣兒來!那才叫本事,對吧?”
他的話,像一針粗糙的興奮劑,直接注射進周秋楠此刻茫然又自卑的心裡。
“真的……能賺那麼多嗎?”她忍不住追問了一句,聲音裡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期盼。
“那必須的!我還能騙你?”王迪拍著胸脯,信誓旦旦,“你就放一百個心,跟著我,錯不了!到時候數錢數到手軟,你就知道今天上這趟車,是多對的選擇!”
車輪撞擊鐵軌的“哐當”聲,似乎也變成了催促向前的鼓點。周秋楠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越來越陌生的景色,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王迪描繪的那個“掙錢後揚眉吐氣”的未來,像一層炫目的糖衣,暫時包裹住了她心底深處那隱隱的不安和對未知的恐懼。她把揹包又往懷裡緊了緊,彷彿那裡麵裝著的不是幾件換洗衣服,而是即將實現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