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間的門關上,聲音被隔斷。我端著水杯回工位,陳斌正好從對麵走過來,我們對視了一秒,他先移開目光,加快腳步走了。
手機震了,是仲裁委發來的簡訊:“您的案件已排期,開庭時間XX月XX日上午9點,請準時出席。”
我把簡訊轉發給老婆,她回了個大拇指的表情。
4
IT部門的報告在週五下午送到HR主管桌上。
我是週一早上才知道這事的。部門主管把我叫進辦公室,把膝上型電腦轉過來給我看。
“IT查了評選係統的後台日誌。”主管指著螢幕上的表格,“陳斌提交作品那天,IP地址是他自己的辦公電腦。”
表格裡,提交時間、IP地址、登入賬號,每一項都標得清清楚楚。我的賬號,陳斌的IP。
“這能證明什麼?”
“證明他確實用了你的賬號。”主管往下翻頁,“但IT還查到了彆的東西。”
螢幕上跳出另一張表,陳斌的名字出現了五次。每一次對應不同的賬號,都不是他自己的。
“過去兩年,陳斌用過四個同事的賬號提交內部申報。”主管敲了敲螢幕,“每人限報一項的規則,他用這種辦法繞過去了。”
我盯著那些日期,最早的是兩年前。
“IT部門出報告了?”
“昨天出的。”主管合上電腦,“已經轉給HR和法務了。”
下午開週會,陳斌冇來。
會議室裡,部門主管站起來,手裡拿著列印的IT報告。
“即日起,所有曆史申報專案進行賬號覈查。”主管把報告拍在桌上,“發現借用賬號的,一律追回獎勵。”
會議室裡炸開了。
“追回獎勵?那去年的也算?”
“我去年就借過一次,不知道違規啊!”
主管敲了敲桌子:“不知者不怪,但發現問題必須糾正。IT部門會逐一覈查,有問題的自己主動報。”
散會後,我看見好幾個人掏出手機,翻自己的曆史申報記錄。
茶水間裡,設計部的小王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陳斌,你去年借我賬號那事,現在公司要查了......”
我端著咖啡杯經過,小王看了我一眼,轉過身去繼續打電話。
第二天,陳斌來上班,臉色很難看。
剛坐下,小王就過來了,直接站在他工位前。
“去年你借我賬號報的那個方案,獎金一萬你全拿了。”小王的聲音不算大,但周圍幾個工位都聽得見,“說好分我三千呢?”
陳斌抬頭看他,冇說話。
“現在公司要查,我的記錄上有那一筆。”小王拍了拍陳斌的桌子,“你怎麼補償?”
“我現在自己獎金都被凍結了。”陳斌壓低聲音,“哪有錢給你?”
運營部的老張也走過來,手裡拿著手機。
“陳斌,你借我賬號報優秀員工那次,害我今年不能再報了。”老張把手機螢幕給他看,“你看,係統顯示我去年已報過,今年直接鎖死了。”
陳斌被堵在工位上,椅子都轉不動。
“我......”他看看小王,又看看老張,“這事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你們當時不也同意了?”
“同意是同意,但你說過會給好處的。”小王直起腰,“現在公司要追責,你總得給個說法。”
陳斌冇再說話,低頭盯著鍵盤。
小王和老張站了一會兒,走了。
下午,我收到HR轉發的內部郵件,小王提交了一份投訴材料。
附件裡有轉賬記錄的截圖,去年11月,陳斌轉給小王三千塊,備註寫著“感謝”。
HR在郵件裡標註:“此證據證明陳斌確實存在私下分成行為,已併入調查卷宗。”
晚上加班,我看見陳斌一個人坐在工位上,電腦螢幕是黑的,他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
5
仲裁庭開庭那天,外麵下著雨。
我提前二十分鐘到,公司的代理律師已經在門口了,就是法務部的王律師。他看見我,點了點頭,冇說話。
九點整,仲裁員進來,我們各自坐在長桌兩側。
陳斌也來了,坐在旁聽席上,低著頭看手機。
“李遠訴XX公司勞動爭議案,現在開庭。”仲裁員敲了敲桌子,“雙方對案件事實有異議嗎?”
王律師站起來:“我方認為處分決定事實清楚,程式合法。”
我的代理律師是老婆幫忙找的,姓陳,四十多歲,戴眼鏡。
“我方有異議。”陳律師開啟檔案夾,“公司在作出處分決定前,未聽取李遠本人陳述,程式嚴重違法。”
仲裁員看向王律師:“處分前是否聽取過李遠的陳述?”
“冇有。”王律師頓了頓,“但我們有充分的事實依據。”
“什麼依據?”
王律師拿出陳斌的書麵說明,遞給仲裁員。
仲裁員接過來,翻了兩頁,抬頭看陳斌:“你當時寫的是'賬號被盜用'?”
陳斌站起來,聲音有點抖:“是......是的。”
陳律師立刻拿出我的聊天記錄截圖,放大投影到螢幕上。
“這是李遠與陳斌的聊天記錄。”陳律師指著螢幕,“陳斌明確說'借你賬號,獲獎平分',這是雙方合意的借用行為,不是盜用。”
螢幕上,那幾句話被加粗標紅,每個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仲裁員盯著螢幕看了半分鐘,轉頭看陳斌。
“你說盜用,證據在哪?”
陳斌張了張嘴,冇聲音出來。
“陳斌。”仲裁員提高音量,“你的書麵說明和聊天記錄完全矛盾,這怎麼解釋?”
“我......”陳斌的手抓著椅背,“我當時表述不準確。”
“表述不準確?”仲裁員把書麵說明拍在桌上,“盜用和借用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法律概念,你作為當事人,會表述不準確?”
陳斌不說話了,臉色發白。
仲裁員在記錄本上寫字,筆尖戳紙的聲音在會議室裡特彆清晰。
“本案將合併審理李遠的處分撤銷請求和陳斌的誠信問題。”仲裁員抬頭,“休庭十分鐘。”
我走出會議室,陳斌靠在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
我們對視了一秒,他先移開目光,走向樓梯。
十分鐘後,仲裁員宣佈繼續開庭。
“經審查,公司提供的處分依據存在重大瑕疵。”仲裁員看著王律師,“陳斌的陳述前後矛盾,且與客觀證據不符,不能作為處分依據。”
王律師站起來:“仲裁員,我方願意提交補充證據。”
“什麼證據?”
“IT部門的調查報告。”王律師開啟電腦,“證明陳斌多次違規使用他人賬號,公司已對其啟動內部處理程式。”
仲裁員接過報告,翻了幾頁,皺起眉。
“這份報告恰恰證明,公司明知賬號管理存在漏洞,卻選擇性地隻處分李遠一人。”仲裁員把報告推回去,“這是選擇性執法,處分顯失公平。”
王律師的臉色變了。
仲裁員合上卷宗:“本庭建議雙方調解。公司撤銷對李遠的處分,陳斌退還獎金,仲裁費由公司承擔。”
王律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陳斌,最後點了點頭。
“我方接受調解。”
仲裁員讓我們簽字,我在調解書上按下手印的時候,看見陳斌還坐在旁聽席上,雙手抱著頭,肩膀在抖。
走出仲裁委大樓,雨停了。
我開啟手機,看見王律師發給HR的訊息:“李遠的處分立即撤銷,陳斌明天來辦離職。”
6
調解書生效第三天,陳斌收到財務部的通知。
我是在茶水間聽說的,財務部的小姑娘在接水時跟同事說:“陳斌要退三萬塊,財務那邊下了最後通牒,三天內不退就從工資裡扣。”
“他哪來三萬?”
“誰知道呢,聽說他去找主管求情了,主管說公司不接受分期。”
我端著咖啡杯回工位,經過陳斌的座位,他不在。
下午兩點,陳斌回來了,臉色很難看。他開啟電腦,盯著螢幕發呆。
我看見他開啟通訊錄,一個一個往下翻,停在小王的名字上,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最後又縮回去。
他給老張打電話,響了三聲,被結束通話了。
陳斌把手機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第二天,財務部直接從他工資卡裡扣了三萬。
我在電梯裡碰見財務的會計,她跟同事說:“陳斌這個月工資是負的,倒欠公司一萬八。”
“那他下個月怎麼辦?”
“不知道,HR那邊說要開除他了。”
電梯到了,門開了,我走出去,看見HR主管拿著檔案夾從會議室出來。
下午四點,陳斌被叫去HR部。
他在裡麵待了半個小時,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我看見封麵上寫著“解除勞動合同通知書”。
陳斌回到工位,把檔案放在桌上,開始收拾東西。
茶杯、筆記本、充電器,一樣一樣往紙箱裡塞。
部門主管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冇說話,走了。
五點下班,保安來了,站在陳斌工位旁邊。
“陳先生,麻煩您配合一下。”保安指了指電腦,“公司財產需要清點。”
陳斌站起來,讓開位置。
IT部門的人過來,拔掉電腦電源,在主機上貼了封條。
陳斌抱著紙箱,在保安陪同下走向電梯。
經過我工位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著我。
我端著咖啡杯,看著他。
他冇說話,繼續走。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紙箱的一角卡在門上,他往裡推了推,門關上了。
我走到窗邊,看見陳斌從公司大門出來,站在門口,放下紙箱,掏出煙盒。
他點了根菸,抽了兩口,蹲下來,盯著地麵。
十分鐘後,他站起來,拖著紙箱走向地鐵站。
背影在人群裡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轉角。
我回到工位,開啟郵件,看見HR發來的全員通知。
主題:“關於陳斌解除勞動合同的通報”。
正文:“陳斌因多次違規且提供虛假材料,嚴重違反公司規章製度,公司決定即日解除勞動合同。望全體員工引以為戒。”
通知下麵,已經有人開始回覆。
“這是什麼情況?”
“之前不是拿了二等獎嗎?”
我關掉郵箱,看向窗外,天快黑了。
手機響了,是老婆發來的訊息:“處分撤銷了?什麼時候請我吃飯?”
我回了個“週末”的表情,放下手機,繼續改方案。
7
仲裁結束一週後,公司法務部主動向仲裁庭提交了補充材料。
我是在部門群裡看到的,王律師轉發了一份IT調查報告,附了一句話:“已提交仲裁庭,證明公司正在整改賬號管理問題。”
報告裡,陳斌的違規記錄被逐條列出來,時間、金額、涉及人員,全都標得清清楚楚。
我點開附件,看見最後一頁寫著:“公司已對陳斌作出開除處理,並追回全部違規所得。”
第二天,仲裁委打來電話。
“李遠,公司提交的補充材料我們審閱了。”仲裁員的聲音很平靜,“這份報告反而證明瞭公司的問題。”
“什麼問題?”
“選擇性執法。”仲裁員頓了頓,“既然陳斌有多次違規,為什麼隻處分你一個人?這說明公司在處分時存在主觀偏向。”
我握著手機,冇說話。
“你的調解書已經生效,但我們會在庭審記錄裡註明這一點。”仲裁員說,“公司如果不整改,以後類似案件會很麻煩。”
掛了電話,我開啟公司內網,看見HR部門發了新通知。
標題:“關於加強評選係統管理的緊急通知”。
正文裡寫著:“即日起,所有評選係統實行實名認證 人臉識彆,禁止賬號共用。曆史申報專案將進行全麵覈查,發現問題嚴肅處理。”
下午開會,王律師坐在會議室角落,臉色不太好。
部門主管站起來,看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
“仲裁庭對我們提交的報告提出了質疑。”主管把會議記錄投影到螢幕上,“認為我們選擇性執法,處分程式不公平。”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什麼意思?”有人問。
“意思是,公司明知賬號管理有漏洞,卻隻處分了李遠。”主管看向我,“這在法律上站不住腳。”
王律師站起來,接過話:“仲裁庭建議我們全麵整改,否則以後類似案件,公司都會很被動。”
他開啟檔案夾,拿出一份檔案。
“這是調解建議書。”王律師把檔案遞給主管,“撤銷對李遠的處分,陳斌退還獎金,公司承擔仲裁費。我們已經簽字同意了。”
主管接過檔案,翻了兩頁,簽上名字。
散會後,我在走廊裡碰見王律師。
“李遠。”他叫住我,遞過來一個檔案袋,“你的處分撤銷通知,今天下午就生效。”
我接過來,檔案袋還是溫的。
“謝謝。”
“彆謝我。”王律師擺擺手,“是你自己有證據,我們才輸得這麼快。”
他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
“陳斌那邊,你不用管了。”王律師說,“公司會處理乾淨的。”
8
陳斌的工資卡在調解書生效當天就被凍結了。
我是從財務部的小姑娘那裡聽說的,她在茶水間跟同事八卦:“三萬塊直接扣完了,陳斌這個月工資變成負一萬八。”
“那他下個月怎麼辦?”
“還有下個月嗎?HR已經發解除通知了。”
我接了杯水,轉身回工位,看見陳斌的座位還空著。
下午三點,陳斌來上班了,臉色很差,眼睛有點紅。
他坐下,開啟電腦,盯著螢幕發呆。
過了十分鐘,他拿起手機,翻通訊錄,停在小王的名字上。
我看見他輸入了一行字:“在嗎?能不能借我點錢?”
字打了一半,又刪掉了。
他把手機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四點,HR主管拿著檔案夾過來,站在陳斌工位前。
“陳斌,來一趟HR部。”
陳斌睜開眼,看了她一眼,站起來跟著走了。
半個小時後,他回來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我看見封麵上的字:“解除勞動合同通知書”。
陳斌把檔案放在桌上,開始收拾東西。
茶杯、資料線、一本筆記本,全塞進紙箱裡。
照片框摔在箱底,哢嚓一聲,玻璃碎了。
陳斌冇管,繼續往裡塞東西。
部門主管走過來,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陳斌......”主管開口,又停住了。
陳斌抬頭看他,眼睛是紅的。
“算了。”主管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五點下班鈴響,保安上來了,兩個人,站在陳斌工位旁邊。
“陳先生,公司財產需要清點。”保安指了指電腦。
IT部門的人也來了,拔掉電源線,在主機上貼封條。
陳斌抱起紙箱,箱子底下漏出一本筆記本,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彎腰去撿,紙箱差點掉,保安扶了一把。
“謝謝。”陳斌聲音很小。
他抱著紙箱,在保安陪同下走向電梯。
經過我工位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我端著咖啡杯,看著他。
他張了張嘴,冇說話,繼續走。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紙箱卡在門上,他往裡推了推,門關上了。
我走到窗邊,看見他從大樓出來,在門口站著。
他放下紙箱,掏出煙,點了一根,抽了兩口,蹲下來。
地上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
十分鐘後,他站起來,拖著紙箱走向地鐵站。
背影在人群裡越來越小,最後消失了。
9
撤銷處分的通知是週一早上發的。
HR主管在全員大會上宣讀:“經仲裁委調解,公司撤銷對李遠的處分決定,恢複評優資格,補發相關待遇。”
台下響起掌聲,稀稀拉拉的。
我坐在角落,看著主管唸完通知,在檔案上簽字。
會後,公司內網發了新規定。
標題:“關於評選係統實名認證的實施細則”。
正文裡寫著:“所有評選係統啟用人臉識彆,每次提交作品需刷臉驗證,禁止賬號共用。”
IT部門開始清查曆史資料,發現了另外三起賬號借用情況。
我在茶水間聽見運營部的人在討論:“老周去年借過賬號,現在被HR約談了。”
“怎麼處理?”
“還不知道,HR說要看情節。”
下午,部門主管把我叫進辦公室。
“李遠,這次的事......”主管倒了杯茶推給我,“我們處理得太草率了。”
我接過茶杯,冇喝。
“以後有問題,直接找我。”主管頓了頓,“彆再鬨到仲裁了。”
“好。”
主管開啟電腦,給我看財務係統的介麵。
“你的年度獎金和評優津貼,已經補發了。”他指著螢幕上的數字,“比陳斌那三萬還多兩千。”
我看了一眼,點點頭。
“還有件事。”主管合上電腦,“公司準備在內網發通報,關於陳斌的處理結果。你有什麼意見嗎?”
“冇有。”
主管看著我,歎了口氣。
“行,那就這樣。”
晚上,公司內網發了通報。
標題:“關於陳斌嚴重違規的處理通報”。
正文:“陳斌因多次違規借用他人賬號,且向公司提供虛假材料,嚴重違反規章製度,公司決定解除勞動合同。李遠因申訴成功,處分決定已撤銷,特此通報。”
通報下麵,有人開始評論。
“這是怎麼回事?”
“之前不是李遠被處分嗎?”
我關掉網頁,繼續做自己的專案。
第二天,新來的實習生經過我工位,問旁邊的老員工:“那個陳斌是誰啊?”
“一個反麵教材。”老員工看了我一眼,壓低聲音,“彆問了,乾活吧。”
實習生縮回腦袋,繼續敲程式碼。
我戴上耳機,開啟專案文件,螢幕上是新方案的第一頁。
手機震了一下,是老婆發來的訊息:“獎金到賬了?週末去哪吃?”
我回了個“你定”的表情,放下手機。
窗外,太陽剛升起來,光照進辦公室,落在鍵盤上。
我敲下第一行字,開始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