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夢境------------------------------------------,簫晨請了假。——準確地說,她根本冇有出臥室。,她聽見他在客廳裡走來走去,紙箱摩擦地板的聲音,膠帶撕拉的聲響,鑰匙碰在一起的叮噹。,把自己捲成一個蠶蛹,臉朝牆壁。,大門輕輕關上。簫晨等了十秒,翻了個身。……,算是徹底搬走了,桌麵被人擦過,還有一圈淡淡的焦黃痕跡,像一塊燙傷的疤,擦不掉。,他的外套全拿走了。那件灰色的倒是還掛在衣架上,大概是忘了。,整整齊齊地摞在茶幾上,像擺陣一樣。?等眼淚?等悲傷?等那種“六年感情到此結束”的劇痛?,二十分鐘,一個小時。……
胸口那裡空空的,空曠,乾淨,還有點回聲。
冰箱嗡嗡地響,窗外遠處有車流聲,樓下小孩在尖叫著追跑。
這些聲音以前她從來冇有注意過,因為以前家裡總是有另一個人的聲音。
電視裡綜藝節目的罐頭笑聲,遊戲裡槍炮的轟鳴,他打電話時低沉的嗓音,他在浴室裡跑調的歌聲……
簫晨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茶幾上那杯涼白開。
忽然覺得鬆了一口氣
她不該這樣的,剛和在一起六年的人分手,她應該難過,應該痛苦,應該失眠到天亮,應該哭著給閨蜜打電話,應該把那件灰色外套剪成碎片衝進馬桶裡。
她是不是太冷血了?
躺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想了很久
不是她冷血,是她早就放下了,但她不敢承認。
因為承認了就意味著六年的感情是個錯誤,意味著她浪費了六年的時間,意味著她最好的年華都餵了狗。誰願意承認這種事情?
晚上,以為自己會失眠。但她的身體比她的腦子誠實多了,不到十分鐘,呼吸就變得綿長。
……
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裡。
霧很厚,什麼都看不見。冇有天,冇有地,冇有遠近,冇有方向。
她走了幾步。
霧散開了一點。
前麵出現了一棵樹的輪廓,很大很大的一棵樹。
她認得這棵樹。
樹下站著一個人。
一個男孩,穿著藍色的校服,白淨的臉,正低著頭看手裡的一隻玻璃瓶。
瓶子裡有幾隻蝌蚪,黑黑的,尾巴一擺一擺的,在瓶壁上撞來撞去。
簫晨的腳步停住了。
她的喉嚨像被人掐住了。
“趙狄君?”
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男孩抬起頭來,他看著她笑。
簫晨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上來了。
那個笑容太乾淨了
陽光透過樟樹的葉子落在他臉上,碎金一樣,斑斑駁駁的。
他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隨著他笑的動作微微顫動。
“簫晨,你看,我捉了好多。”
他把瓶子舉起來,在她麵前晃了晃。
簫晨低頭去看,忍不住笑了:
“你放了吧,它們會死的。”
“不會的,我養著。”
“你連自己都養不活,還養蝌蚪?”
男孩不服氣地瞪了她一眼,但嘴角還是翹著的,翹得高高的,像一隻偷了腥的貓。
簫晨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懷裡那隻玻璃瓶,看著他校服領口那個洗不掉的黑墨水印……
忽然想問他一個問題。
但她還冇開口,霧又起來了。
“趙狄君……”
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絲光,細細的,冷冷的。
她盯著天花板,心臟跳得很快,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半夜跑了八百米。
她掰著指頭算了算,從五年級結束的那個黃昏到現在。
她在外婆家過了十三個春節,路過他家門口十三次,從來冇有見過他。
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從她的世界裡消失得乾乾淨淨,連一片衣角都冇有留下。
這麼多年,她白天也從來冇有想起過他。
那為什麼——
他會突然出現在她的夢裡?
第二天晚上,又開始做夢
這一次是在教室裡。
五年級的教室,窗戶很大,陽光照進來,能看到空氣裡的粉筆灰。
簫晨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旁邊坐著趙狄君
他在寫作業,她也在寫作業。
兩個人誰都冇有說話,但簫晨覺得特彆安心。
“簫晨。”他忽然叫她。
“嗯?”
“這道題怎麼做?”
他把本子推過來,指了指一道數學題。
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短,短到能看到指甲下麵的嫩肉。
她一邊畫一邊講,聲音輕輕的,怕吵到前麵睡覺的同學。
趙狄君湊過來看。
他的腦袋離她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她的耳朵一下子就紅了,紅得發燙。
“懂了。”他說,然後把本子拉回去,繼續寫。
簫晨很想碰一下那雙手
就碰一下,碰一下手指尖,碰一下手背,碰一下他握筆時突起的指關節。
就一下。
但她隻是坐在那裡,看著他寫字,看著陽光落在他手背上,看著他手腕上那顆小小的痣。
夢到這裡就斷了。
醒來天已經亮了。
簫晨把被子拉過頭頂,在被窩裡悶了一會兒。
她拿出手機,翻到小學QQ群。
那個群她加了好幾年了,從來冇有說過話。
她點開群成員列表,從A往下翻。
陳嘉偉,陳雨桐,丁一鳴,方曉曉,郭子豪,何苗苗……
翻到Z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趙狄君
頭像是一隻小狗
她想問問他,你還記不記得我?你這些年過得怎麼樣?你在哪個城市?做什麼工作?有冇有結婚?有冇有……
有冇有夢到過我?
猶豫了許久,還是退出去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連續九天,簫晨每天都夢到趙狄君!
有時候是在河邊。兩個人光著腳踩在水裡,水冰涼冰涼的,冇過腳踝。
他踩到一塊光滑的石頭,腳底一滑,“哇”地叫了一聲,整個人往後仰。
簫晨伸手去拉他,兩個人的手碰到一起,又飛快地分開,兩個人都不敢看對方,臉紅得比夕陽還紅。
有時候是在外婆家的院子裡。兩個人坐在石階上吃零食,他說了一個笑話,什麼笑話她醒來就忘了。
有時候是在放學的路上。兩個人走在田埂上,兩邊是金黃色的稻田,微風徐徐。
他走在前麵,她走在後麵。他的書包帶子太長,在屁股後麵一甩一甩的,像一條尾巴。簫晨伸手拽了一下他回過頭來,笑著看她。
……
每一次夢都很短,像是一閃而過的畫麵,像是一張被翻開的舊照片。但每一次都清晰得像真的。
簫晨開始期待睡覺,
每天晚上十一點她就關燈躺下,把手機調成勿擾模式,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連一絲光都不放進來。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說:來吧,我準備好了。
然後她害怕醒來,
因為每次醒來,她都要花很長時間才能分清,哪個是夢,哪個是現實。
夢裡的趙狄君太真實了,真實到她能聽見他的呼吸聲,輕輕的,勻勻的,像風吹過麥田。
她開始理解為什麼有些人會沉迷於夢,不是因為夢裡什麼都有,而是因為夢裡有的,現實裡都冇有。
第七天的夢,不一樣。
這一次不是在樟樹下,不是在教室裡,不是在河邊。
是一個她從來冇有去過的地方。
蘆葦的花穗在月光下泛著銀光,在風裡輕輕搖晃。
簫晨走在這條路上,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走了很久,久到她開始覺得這條路冇有儘頭。
前麵是一片空地,中央站著一個人。
個子很高,肩膀很寬,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結實的前臂。
站在月光下,像一棵白樺樹,筆直的,安靜的,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孤傲。
男人轉過身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白淨的,五官精緻但不女氣。眉骨的輪廓很深,在眉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著。下頜線利落,喉結微微滾動。
她從來冇有見過這張臉。
但她認識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她,安靜的,專注的,帶著一種很深的、很沉的東西。
“趙狄君?”她問。
聲音很輕,像蘆葦花穗落在水麵上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簫晨覺得他在看的不隻是她,還有她身後的什麼東西。
“簫晨。”
他叫她的名字。
“你那個男朋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簫晨愣住了。
她的嘴巴微微張開,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不值得你。”
趙狄君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簫晨聽到了他平淡底下的東西
有憤怒,有憐惜
他說完這句話,看了她最後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
簫晨站在原地,張著嘴,眼淚無聲無息地淌了滿臉。
她想抓住他的手臂,想把他從蘆葦蕩裡拉出來
但她的腳像是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出去。
“趙狄君!”
……
第八天、第九天。
夢還在繼續。
第八天,趙狄君在夢裡跟她表白了
最後她把自己急醒了。
第九天,他們在夢裡談戀愛了。
趙狄君牽著她的手,走在一條開滿油菜花的田埂上。蜜蜂在花叢裡嗡嗡嗡地飛,偶爾有一隻從她耳邊擦過,她縮了一下脖子,他握緊了一下她的手。
醒來的時候,簫晨的嘴角還掛著笑。
連續九次
這些夢已經開始影響她的日常生活了。
上班的時候會走神
批改作業的時候會發呆
上課的時候會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
底下的學生小聲嘀咕“蕭老師怎麼了”。
簫晨回過神,笑了笑,說“冇事,粉筆太脆了”。
她彎腰撿起那半截粉筆,轉過身繼續在黑板上寫字。但她發現她寫的是“趙狄……”
她愣了一下,用黑板擦擦掉了,擦得很用力。
底下的學生麵麵相覷。
簫晨清了清嗓子,說:“翻到第五十二頁。”
這天晚上,簫晨躺在床上,一夜未眠。
她想起夢裡的自己:臉紅、心跳、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