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很安靜。
飲水機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加熱聲,水泡在水桶裡翻滾了一下,又歸於平靜。
“前幾天在網咖,我已經回信拒絕了。”
陳拙的聲音不大,語氣和平時在宿舍裡討論晚上去食堂吃什麼一樣,聽不出任何起伏。
方士坐在辦公桌後麵,維持著身體微微前傾的姿勢。
他看著對麵的陳拙,目光在那張平靜的臉上停留了很久。
站在側後方的方遠明靠在檔案櫃上,雙手下意識地插進了大衣的口袋裡,手指在裡麵輕輕撚了一下。
方士慢慢坐直了身體。
他伸出手,把桌麵上那兩張印著普林斯頓抬頭的A4紙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然後輕輕放在一邊。
“拒絕了。”
方士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
“嗯。”
陳拙端起茶幾上的紙杯,喝了一口溫水。
方士靠在椅背上,摘下鼻梁上的眼鏡,從抽屜裡拿出塊眼鏡布,低頭擦了擦鏡片。
“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
方士一邊擦眼鏡一邊開口,聲音很平緩。
“德裡安教授不僅是發了一封正式邀請函,他還在郵件裡提了,隻要你願意去,簽證,機票,在那邊的食宿,他們全部負責。”
方士重新把眼鏡戴上,看著陳拙。
“理由呢?”
陳拙放下紙杯。
“嗯......太遠了。”
陳拙說。
他坐在椅子上,雙手自然地搭在腿上。
“去新澤西州,路上要倒好幾次飛機,還得倒時差。”
陳拙的語氣聽起來好像很認真。
“而且那邊的夥食我估計吃不慣,我連咱們食堂的飯有時候都覺得有點膩。”
方遠明站在角落裡,把頭偏向窗外,看著光禿禿的梧桐樹枝,用力抿了抿嘴唇。
方士的手指在桌麵上點了兩下。
“就因為遠,怕吃不慣?”
“還有手續。”
陳拙想了想,補充道。
“跨國交流的手續太繁瑣了,辦護照,弄簽證,還得填一堆全英文的表格,太麻煩了。”
“還有呢?”方士看著他。
陳拙想了想。
“主要還是冇必要。”
陳拙看著方士,語氣很坦然。
“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
方士停頓了一下。
他端起手邊的深灰色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
熱氣在鏡片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霧,很快又散去了。
“陳拙。”
方士放下保溫杯,語氣變得正式了一些。
“拋開這些生活上的原因不談,我們聊聊這封郵件的內容。”
方士伸手指了指那兩張A4紙。
“德裡安的團隊,在物理奇點邊界的問題上,卡了大半年,他們用的都是目前最頂級的連續流形工具。”
方士看著陳拙的眼睛。
“你一個大一新生,在學校看了他們的預印本,是怎麼想到直接放棄他們原有的路線,用離散代數去套這個模型的?”
陳拙看著桌上的那兩張紙。
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
“因為算不下去。”陳拙說。
方士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展開說說。”
“我去年秋天的時候剛好在看那本俄文版的《代數拓撲基礎》。”
陳拙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課堂上回答一道普通的提問。
“當時候在網上查這方麵的資料正好就看到了普林斯頓發在網上的那篇預印本。”
陳拙用手指在半空中輕輕比劃了一下。
“德裡安教授他們用的方法,是從廣義相對論的時空連續性出發,用微積分去推導奇點附近的引力狀態。”
方士點了點頭,這是物理學界的共識和常規路徑。
“但是順著連續微積分往下推,到了奇點那個位置,分母必然會趨近於零。”陳拙看著方士,“分母趨近於零,數值就會爆炸,發散成無限大。”
“為了不讓算式崩潰,他們在預印本裡引入了重整化。”
陳拙停頓了一下。
“從數學的角度看,那樣處理得不夠乾淨。”
方士看著他,冇有打斷。
“他們是在用連續的工具,去切一個原本就不連續的節點。”
陳拙微微皺了皺眉,似乎對那種演演算法本身感到有些彆扭。
“為了湊出結果,強行去截斷,去取近似值,在純數學的邏輯裡,這種打補丁的算式,很難看。”
“所以你就把連續時空砸碎了?”方士問。
“既然連續的路走不通,分母會變成零,那就不走連續了。”
陳拙的語氣很自然,就像是遇到一條水坑,順理成章地選擇繞過去一樣。
“我也是當時候恰好拿著離散代數的工具,就順手試著搭了一個網格模型。”
陳拙放下手。
“把無限趨近的連續變數,替換成離散的代數節點,在離散的矩陣裡,冇有趨近於零的概念,隻有確定的代數對映。這樣一來,發散的問題就不存在了。”
陳拙看著方士,給出了結論。
“隻要把框架換成離散的,方程自然就平了。”
辦公室裡很安靜。
方遠明靠在檔案櫃上,靜靜地聽著這番話。
他是個搞招生的,學術水平不如方士,但他能聽懂陳拙話裡的意思。
這不是什麼靈光乍現的神蹟,而是一個擁有極高數學直覺的人,看到了一條死衚衕後,隨手從工具箱裡換了把趁手的扳手,把堵在路上的石頭給撬開了。
方士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麵前這個隻有十歲的少年,心裡有些五味雜陳。
物理學家們死磕了半年的難題,被這個孩子因為一句算式不漂亮,分母會變零,輕描淡寫地繞了過去。
“你知不知道。”方士開口,聲音有些低,“物理學家為什麼一定要死磕連續微積分?”
陳拙點點頭。
“知道。”
陳拙端起紙杯,又喝了一小口水。
“因為在人類的直覺裡,在愛因斯坦的理論裡,時空本來就是平滑的,連續的。物理學需要去描述真實的宇宙,而宇宙在宏觀上看起來是冇有斷層的。”
陳拙放下杯子,看著方士,目光很坦誠。
“所以,我那套離散模型,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方士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說。”
“它冇有物理意義。”
陳拙回答得很乾脆。
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往前傾了一點。
“在純數學的紙麵上,我把時空切成一個個離散的網格,繞開了零分母,邏輯無懈可擊。”
陳拙看著桌上那兩封郵件。
“但在真實的宇宙裡,不連續的時空到底代表著什麼?”
陳拙攤開雙手,語氣裡冇有絲毫的掩飾和驕傲,隻有一種麵對未知時的自知。
“是說宇宙的底層像是一格一格的畫素點嗎?這種離散狀態在坍縮的奇點裡,表現出來的物理實體是什麼?在實驗室裡怎麼去觀測?”
陳拙搖了搖頭。
“我完全不知道。”
他看著方士,語氣變得有些溫和。
“方院長,我連目前的物理都還冇吃透,還有好多的課程還冇看,您讓我去解釋這個離散模型在物理學上的實際意義,我是真的兩眼一抹黑。”
陳拙向後靠在椅背上。
“我隻是單純地做了一道數學題,搭了一個冇有矛盾的框架,至於這個框架裡裝的是什麼樣的物理規律,那是德裡安教授他們該頭疼的事。”
方士靜靜地看著陳拙。
陳拙說的很坦蕩。
這孩子知道自己的長處在哪裡,也極其清楚自己的盲區在哪裡。
他不覺得自己解開了難題就是物理學的救世主,他甚至拒絕給自己的數學模型賦予任何他無法理解的物理意義。
這種極度的理智和自知之明,出現在一個十一歲的孩子身上,讓方士感到一種莫名的震撼。
“既然不知道物理意義。”
方士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水麵。
“那去新澤西州,跟德裡安那幫頂尖的物理學家當麵探討碰撞一下,聽聽他們是怎麼把你的數學模型套進物理實體的,這不正是最好的學習機會嗎?”
方士看著陳拙,帶著一絲長輩的笑意。
“多少人想去普林斯頓旁聽一節課都找不到門路。”
陳拙聽完,也笑了笑。
他的笑容很溫潤,冇有那種被逼問的侷促。
“方院長,人家普林斯頓的團隊是在攻克世紀難題,是在向諾貝爾獎衝刺。”
陳拙的語氣放得很輕鬆,像是在和熟人聊天。
“我連科大的基礎課還冇補全呢,您讓我現在去新澤西州。”
陳拙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麵。
“真坐到普林斯頓的會議桌前,我除了能給他們推導幾行離散代數的純數學公式,剩下的物理應用部分,我一句話也插不上。”
陳拙微微偏了一下頭,語氣裡帶上了一點恰到好處的無奈。
“到時候,一幫國際頂尖的物理學家看著我,我看著他們,大家互相大眼瞪小眼,不僅耽誤人家的課題進度,我也挺尷尬的。”
站在角落裡的方遠明冇忍住,偏過頭去,短促地笑了一聲。
方士也端著茶杯,無奈地搖了搖頭。
“去交流幾個月,當開拓一下眼界也不行?”方士問。
“跨國交流太費精力了。”陳拙說,“有那個倒時差和適應西餐的時間,我不如踏踏實實在咱們老圖書館,把剩下的那些基礎物理和俄文教材看完。”
陳拙端起紙杯,把裡麵剩下的溫水一飲而儘。
“畢竟到了期末考試,德裡安教授也不可能飛過來替我做卷子。”
辦公室裡響起一陣爽朗的笑聲。
方士把茶杯放在桌上,笑得連連搖頭。
他心裡最後的一點疑慮和執念,都在陳拙這幾句溫和的冷笑話裡煙消雲散了。
一個能把普林斯頓的邀請和期末考試放在同一個天平上衡量,並且最終選擇了期末考試的人,是不需要任何人去替他操心的。
“好。”
方士收斂了笑意,坐直了身體。
他拿起桌上的那兩張A4紙,整齊地疊好,重新裝回那個檔案袋裡。
拿著白棉線,一圈一圈地在封口處繞緊。
“你的態度我清楚了,覺得自己物理底子薄,不想去大眼瞪小眼,要留下來準備期末考試。”
方士把檔案袋放進手邊的抽屜裡,推上。
“那這件事,到此為止。”
方士抬起頭,看著陳拙,語氣恢複了院長的鄭重。
“後續普林斯頓那邊如果還有郵件過來,或者其他海外機構有什麼越級的溝通,科大官方會正式接手處理。”
陳拙的眼睛亮了一下。
“官方回覆的口徑很簡單。”
方士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
“該生年幼,目前正處於本科通識教育的基礎建設階段,學業繁重,暫不適合進行跨國學術訪問。”
方士看著陳拙。
“他們要你的離散模型,冇問題,留在學術界慢慢研究,但人,得留在科大看書,這個回覆,你覺得可以嗎?”
“這個理由很好。”陳拙點點頭,“謝謝方院長。”
事情談完了。
辦公室裡的氣氛徹底放鬆了下來。
方遠明走過來,拿起陳拙麵前的空紙杯,扔進門邊的垃圾桶裡。
“基礎課還是要重視。”
方士看著陳拙,像是在交代一個普通的本科生。
“你數學直覺好,但物理直覺需要慢慢培養,不用著急,慢慢看。”
“我知道。”陳拙應了一聲。
“這學期剛開學。”方士隨口問了一句,“除了看書,還有彆的打算嗎?或者說,生活上需不需要院裡給你行點什麼方便?”
陳拙坐在椅子上,認真地想了想。
大實驗室的許可權他暫時用不上,科研經費他現在也不需要。
他想起了出門前,王大勇正在拆的那個破機箱。
“方院長,如果院裡方便的話。”陳拙看著方士,語氣十分誠懇,“希望能跟我們宿舍樓的宿管阿姨打個招呼。”
方士愣住了。
他準備好聽陳拙要幾本絕版的外文資料,或者要個獨立的自習室。
“宿管阿姨?”方士有些冇反應過來。
“嗯。”陳拙點點頭。
他摸了摸鼻子,表情有些老實。
“我自己在宿舍攢了台電腦,平時幫楚戈跑點程式碼資料什麼的,那台機子的電源功率有點大。”
陳拙看著方士。
“放假前,因為滿負荷運算,宿舍還跳了兩次閘,阿姨查寢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警告我們說再跳閘就要冇收大功率電器。”
陳拙的語氣很溫和,帶著一點屬於普通學生的訴求。
“我那台電腦吃紙也凶,我還買了個鐳射列印機。”
“希望院裡能跟阿姨通融一下,以後查寢的時候,對我那台電腦和列印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要彆拔電源冇收就行。”
安靜。
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方遠明站在垃圾桶邊上,看著天花板,用力地深呼吸了一次。
方士看著坐在對麵的陳拙,半張著嘴,一時間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一個能隨手用離散代數砸碎物理奇點的天才。
一個麵對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邀請,連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少年。
現在,坐在科大物理學院副院長的辦公室裡,鄭重其事地請求院領匯出麵,保住他在宿舍裡的攢機電腦不被宿管阿姨冇收。
方士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他看了看陳拙,又轉頭看了看站在遠處的方遠明。
方遠明對著他無奈地聳了聳肩。
“就這個?”
方士收回目光,聲音裡透著一絲古怪。
“就這個。”
陳拙點點頭,回答得很篤定。
方士靠在椅背上,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
他突然覺得,自己之前準備的那些關於學術前景、關於物理學未來的長篇大論,在這個孩子麵前,顯得有些多餘。
陳拙的世界好像很純粹,純粹到隻容得下邏輯嚴密的數學公式,和宿舍裡不斷電的電腦。
“行。”
方士歎了口氣,放下了揉太陽穴的手。
他看向方遠明。
“遠明,回頭你跟後勤處打個招呼,告訴宿舍樓的管理員,215宿舍的用電額度單獨劃撥,彆去查他們的大功率電器。”
“好的,院長。”方遠明答應道。
“謝謝方院長,謝謝方老師。”
陳拙站起身,把椅子往後推了推,歸位。
“回去吧。”
方士擺擺手,拿起桌上的鋼筆,重新翻開剛纔看了一半的檔案。
“這學期的課,你想去聽就聽,不想聽就泡在圖書館,你自己把握進度,有什麼不懂事情或者問題你也可以直接來找我,我在物理這方麵還算是有點微薄的見解。”
“好,方院長再見。”
陳拙微微彎了一下腰,轉過身,走向辦公室的門。
方遠明走過去,幫他拉開門。
陳拙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的暖氣依然很足,冇有風。
他順著樓梯往下走,腳步比來的時候要輕快一些。
德裡安教授那邊的問題解決了。
宿舍的用電問題也解決了,以後跑資料再也不用提心吊膽地盯著走廊的電閘箱。
這趟老圖書館跑得很值。
不僅省了兩毛錢的滯納金,還辦成了兩件大事。
陳拙走出物理樓的玻璃大門。
迎麵的冷風吹在臉上,讓人精神一振。
天色比剛纔更陰沉了,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
陳拙把手插進羽絨服的口袋裡,加快了腳步。
得趕緊回宿舍。
楚戈說今天發寒假外包的尾款,大勇去修機箱了,也不知道修好冇有。
老媽帶的那些鹵牛肉和熏魚,現在應該還在桌子上放著,這大冷天的,拿到食堂的微波爐裡轉個兩分鐘,配著剛出鍋的大米飯,正好。
一會準備去外麵買點烤串,讓楚戈多點兩串腰子,陸嘉這個寒假估計熬夜熬得厲害,眼圈都有點烏漆嘛黑的,得補補。
陳拙順著小路往走,身影漸漸融進校園的冷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