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地球的另一端,時空的錯位感正在以一種極其安靜的方式展開。
M國,新澤西州。
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
這棟紅磚小樓掩映在常春藤和幾棵巨大的橡樹之間,雖然外麵的氣溫已經很低,但辦公大樓裡的暖氣開得很足,甚至讓人覺得有些熱。
三樓走廊儘頭,是皮埃爾的獨立辦公室。
辦公室的麵積很大,靠牆的兩麵全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裡麵塞滿了各種語言的數學期刊,專著和手稿。
房間中央的地毯上,擺著一組深棕色的真皮沙發。
皮埃爾正坐在單人沙發上。
他今天穿著一件剪裁極其考究的深灰色粗花呢西裝,冇有打領帶,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
他鼻梁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拿著一遝A4紙列印的稿件。
那份署名C. Zhuo的,隻有四十頁的論文。
茶幾上放著一杯紅茶,茶水清透,冇有任何糖和牛奶的渾濁,杯口還在往上冒著微弱的熱氣。
“篤篤篤。”
辦公室的胡桃木大門被輕輕敲響了。
“進來。”
皮埃爾頭也冇抬,視線依然停留在那行用離散矩陣粗暴切斷連續拓撲的算式上。
門被推開。
走進來的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白人青年,穿著整齊的西裝,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皮質檔案夾。
這是皮埃爾的私人學術助理,亞瑟。
“皮埃爾先生。”
亞瑟走到茶幾旁,站定,語氣非常恭敬。
“下週您前往華國魔都的行程,我已經全部確認完畢了。”
皮埃爾輕輕翻過一頁稿紙,發出嘩啦一聲輕響。
“說。”
亞瑟翻開手裡的檔案夾。
“您將於本週日晚上,乘坐美國航空的頭等艙從紐約肯德基機場起飛,預計在華國時間週一中午抵達魔都浦東國際機場,會議主辦方已經安排了專車和專人在VIP通道等候。”
亞瑟的聲音平穩而有條理。
“國際拓撲學研討會的開幕式定在週二上午九點,作為特邀貴賓,您的開幕式主旨演講被安排在九點半,時長四十五分鐘,演講稿我已經重新排版列印好,放在您的公文包裡了。”
皮埃爾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表示聽到了。
“會議為期四天,週五下午舉行閉幕式,我已經為您預訂了週六上午從魔都返回紐約的航班。”
亞瑟合上檔案夾,看著皮埃爾。
“以上就是全部行程,您看還有什麼需要調整的嗎?”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鐘。
皮埃爾把手裡的稿件放在大腿上,摘下老花鏡,捏了捏鼻梁。
他端起茶幾上的紅茶,喝了一小口。
“亞瑟。”
皮埃爾放下茶杯,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助理。
“把週六返回紐約的航班取消。”
亞瑟愣了一下,但他受過良好的訓練,冇有立刻詢問原因,隻是拿出一支筆準備記錄。
“好的,先生,請問需要延期到哪一天?是會議主辦方在魔都還有其他的私人宴請安排嗎?”
“不,主辦方的事情週五就結束了,不要讓他們打擾我。”
皮埃爾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大腿的那遝稿件上。
“我記得我還有五天的私人假期。”
皮埃爾看著牆上掛著的一幅抽象幾何畫,語氣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定。
“去幫我查一下,從魔都到華國徽州的交通方式,無論是火車還是飛機,給我訂一張去徽州的票。”
亞瑟手裡的筆停頓了一下。
他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華國的高校地圖和近期的學術活動。
“徽州?”
亞瑟有些疑惑地皺起眉頭。
“皮埃爾先生,據我所知,華國科學技術大學雖然在徽州,但他們近期並冇有舉辦任何級彆的國際數學或物理研討會,而且......”
亞瑟提醒道。
“去年德裡安教授試圖以高等研究院的名義邀請科大的人員訪問,被對方的外事部門委婉拒絕了,如果您這次去冇有官方的提前對接,科大方麵可能不會安排任何接待,您去那邊的目的是?”
皮埃爾聽著助理的擔憂,嘴角突然揚起一個弧度。
那是一個老派學者在漫長而無聊的學術生涯中,突然發現了某種有趣的事情的時候的笑容。
“我不需要他們的接待。”
皮埃爾伸出右手,輕輕拍了拍大腿上的那份論文手稿。
“亞瑟,我在這把椅子上坐了太多年了,這幾年的稿子,一篇比一篇規矩,一篇比一篇精緻,每個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縫合數學的傷口,生怕得罪了哪個審稿人。”
“但這篇文章不一樣。”
他拿起最上麵的那一頁,指著上麵的公式。
“寫這篇文章的人,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或者說,是個固執的屠夫。”
“他用離散代數切斷連續域的手法,粗暴得有了一種另類的美感,就像是用生鏽的鋸子鋸開了一根精密的發條,但最可怕的是,他鋸開之後,底層的邏輯居然乾淨得找不出一絲漏洞。”
皮埃爾把稿紙扔回腿上。
“能寫出這種東西的,絕對不是那種在溫室裡靠著超級計算機算資料的年輕人,這絕對是一個經曆了無數次粗糙的工程實踐,習慣了在資源匱乏的環境下用最極端的數學工具去解決問題的老傢夥。”
在皮埃爾的腦海裡,C. Zhuo的形象已經非常豐滿了。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滿頭銀髮,脾氣暴躁,固執己見,被華國官方因為某些涉密專案而像大熊貓一樣藏在徽州腹地的隱世老數學家。
“我不想通過官方渠道去見他,那隻會換來一堆無聊的外交辭令。”
皮埃爾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新澤西州的初冬景色。
“我要作為一個普通的外國遊客,去科大的校園裡轉轉,也許我能在某個滿是粉筆灰的舊教室裡,或者在他們的圖書館裡碰到他。”
皮埃爾轉過身,看著亞瑟,臉上的笑容帶著一種學術金字塔尖人物特有的驕傲。
“我要去見見這個野蠻的老夥計,哪怕隻是找塊黑板,當麵指出他這種切割手法的醜陋,然後跟他大吵一架,也比留在紐約看那些無聊的論文要有趣得多。”
亞瑟看著皮埃爾眼裡的光芒,知道老闆的心意已決。
這種頂級學者一旦起了性子,是誰也勸不住的。
“我明白了,皮埃爾先生。”
亞瑟合上檔案夾。
“我會為您安排週六前往徽州的行程,因為是私人行程,我會儘量預訂最舒適的交通工具,併爲您在徽州大學附近安排一家安靜的酒店。”
“不用太高調,一切從簡。”
皮埃爾揮了揮手。
“好的,先生,那我不打擾您了。”
亞瑟微微欠身,轉身退出了辦公室,順手關上了胡桃木大門。
辦公室裡重新恢複了安靜。
皮埃爾走到辦公桌前,端起那杯依然溫熱的紅茶,淺淺地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四十頁的手稿上。
“C. Zhuo。”
皮埃爾輕聲唸了一遍這個拚音。
他很期待。
在這個被各種計算機輔助證明和繁文縟節填滿的時代,還能遇到這樣一個堅守著古典粗暴美德的人,確實是一件值得跨越半個地球去赴約的樂事。
皮埃爾在腦子裡已經開始構思,見麵之後,第一句話應該用哪個最高維度的拓撲問題去試探對方的底線了。
而此時此刻。
大洋彼岸的華國,徽州。
陳拙走到科大物理院的大樓樓下。
他手裡捧著那個吃到一半的烤紅薯,嘴裡嚼著焦甜的紅薯瓤。
新買的諾基亞手機在他的校服口袋裡安安靜靜地待著。
他並不知道,在一萬多公裡外,一位享譽世界的數學泰鬥,正帶著滿腦子對白髮老隱士的浪漫想象,興致勃勃地準備殺過來找他華山論劍。
陳拙嚥下最後一口紅薯,把舊報紙揉成一團,準確地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裡。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接下來的生活,就從填補那個霍奇猜想的死衚衕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