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早晨,徽州的空氣裡透著一股乾冷的清透感。
陳拙外套的拉鍊拉到領口,雙手插在口袋裡,順著人行道慢慢往校門外走。
他的腳步不快不慢,呼吸在空氣裡化作一團團的白霧,又迅速消散。
走出校門,右拐,沿著建設路走過兩個紅綠燈路口,就是市區的一家工商銀行分行營業部。
時間剛過九點,街上的早高峰已經過去了。
路邊幾個賣雞蛋灌餅和油條的早點攤正在收攤,三輪車鏈條的摩擦聲和攤販的吆喝聲混雜在一起。
陳拙推開工商的大門,大堂裡人不多,隻有四五箇中老年人坐在連排椅上等著辦業務。
陳拙冇有去取號機前排隊。
他徑直走向了大堂左側的對公業務和大額理財VIP專區。
這裡用半磨砂的玻璃隔開,裡麵很安靜。
陳拙走到一個空著的視窗前,拉開椅子坐下。
玻璃櫃檯後的女櫃員抬起頭。
她穿著統一的深藍色製服,脖子上繫著絲巾,看到坐在外麵的是一個看起來頂多十三四歲的少年,眼神裡閃過一絲短暫的錯愕。
“小朋友,這裡是對公和大額業務視窗,辦普通的存取款或者交學費,要去外麵的大堂取號排隊。”
櫃員的語氣還算溫和,但帶著明顯的提醒意味。
陳拙冇有解釋。
他把手從校服口袋裡拿出來,食指和中指夾著一張銀行卡,連同自己的身份證,一起從櫃檯下麵的金屬凹槽裡遞了進去。
那是一張黑色的儲蓄卡,右下角有一個特殊的燙金標識。
這是方士用物理院的級彆和國家級重點專案的名義,專門在工行開的特殊賬戶。
櫃員看到那張卡的瞬間,原本準備好的說辭嚥了回去。
她拿起卡,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又拿起那張身份證看了一眼。
姓名:陳拙。
年齡:十三歲。
螢幕上跳出了賬戶餘額。
櫃員的呼吸停滯了半秒鐘,握著滑鼠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了一下。
但良好的職業素養讓她很快恢複了平靜,隻是看向陳拙的眼神裡,少了一開始的隨意,多了一份公事公辦的嚴謹。
“陳先生,請問您要辦理什麼業務?”
櫃員的稱呼變了。
“跨行彙款。”
陳拙的聲音很平穩,隔著玻璃傳進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好的,請問彙款金額是多少?”
“五十萬。”
櫃員冇有再多問,從旁邊抽出一張彙款單,連同一支黑色中性筆,順著凹槽推了出來。
“請填寫一下收款人的賬戶資訊和金額。”
陳拙拿起筆。
他冇有任何猶豫,也不需要翻看備忘錄。
他握著筆,在彙款單上工工整整地寫下陳建國的名字,以及那個他倒背如流的開戶行和賬號。
一筆一劃,力透紙背。
在填寫金額那一欄時,他寫下了500000.00,並在大寫欄裡寫上了伍拾萬元整。
這不僅是一串數字。
這是父母後半生的安穩,是市中心帶著地暖的大房子,是劉秀英去菜市場買肉時可以不用再為兩毛錢討價還價的底氣。
陳拙寫完,覈對了一遍,把單子推了回去。
櫃員接過單子,開始在電腦上飛速錄入。
鍵盤敲擊的聲音在安靜的VIP區裡顯得格外清晰。
“收款人陳建國,跨行彙款五十萬,手續費五十元,從卡內餘額扣除,陳先生,請確認資訊,並輸入密碼。”
陳拙在密碼器上按下六個數字。
“滴。”
“業務辦理中,請稍候。”
一陣短暫的安靜後。
櫃檯裡的針式列印機開始工作,一張帶著油墨味的回執單被列印了出來。
櫃員在上麵蓋了紅色的業務章,連同銀行卡和身份證一起,遞還給陳拙。
“陳先生,彙款已經彙出,預計今天下午兩點前會到達收款人賬戶,請您收好回執和證件,卡內資金較大,請務必注意用卡安全。”
“謝謝。”
陳拙把卡和證件裝回口袋,拿起那張薄薄的回執單,折了兩下,塞進兜裡。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轉身走出了銀行。
冇有如釋重負的長歎,也冇有一夜暴富的狂喜。
他的步伐依然和來的時候一樣,不快不慢。
事情辦完了,僅此而已。
走出銀行大門,冷風重新吹在臉上。
陳拙順著街道往前走了一段。
在街角的地方,有一家移動的營業廳,旁邊連著一家數碼專賣店,玻璃櫥窗裡擺著各種花花綠綠的手機模型海報。
陳拙推開數碼店的玻璃門。
店裡放著流行歌曲,幾個顧客正在櫃檯前挑選MP3和隨身聽。
陳拙走到賣手機的櫃檯前。
玻璃櫃檯裡琳琅滿目,有翻蓋的,有滑蓋的,還有帶著各種彩殼的娛樂機型。
一個理著平頭的男店員迎了上來,看了看陳拙的校服。
“同學,看手機啊?咱們這新到了幾款帶和絃鈴聲的,還能聽收音機,價格也不貴,特彆適合學生。”
店員熱情地指著幾款外形小巧的機型介紹道。
陳拙搖了搖頭。
他的視線越過那些花哨的機器,落在櫃檯角落裡的一排直板機上。
“我要諾基亞的。”
陳拙指了指玻璃下麵。
“不要彩殼,要訊號最穩定,電池續航最長,鍵盤按鍵手感最清晰的機型,最好是金屬外殼的商務款。”
店員愣了一下。
一箇中學生,進來開口就要商務款,不要娛樂功能。
但他是個做生意的,馬上反應過來,從櫃檯下麵拿出一個灰黑色的方正盒子。
“那你看這款。”
店員熟練地拆開包裝,拿出一台機器。
“諾基亞6230,經典的直板造型,雖然帶個小攝像頭,但重點是它的訊號接收器是目前市麵上最強的,鍵盤是硬質工程塑料,按鍵反饋極好,電池容量大,純待機能管一個星期。”
陳拙接過手機。
機身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外殼帶著磨砂的質感。
他用大拇指在九宮格的鍵盤上按了幾下。
按鍵的聲音清脆,回彈力度剛剛好。
“就這台了。”
陳拙把手機放在玻璃櫃檯上。
“多少錢?”
“機子兩千八,你要是辦卡的話,移動的動感地帶或者神州行都有。”
“買一張神州行的卡,號碼裡麵儘量不要帶4。”
幾分鐘後,陳拙付了現金,拿著裝好SIM卡的手機走出了數碼店。
他冇有把手機裝進口袋。
他就這樣握著手機,走到了路邊的一個公交站台旁。
站台後麵有一張供人休息的長椅。
陳拙走過去坐下。
陽光穿過光禿禿的樹枝,斑駁地灑在他的肩膀上。
他低頭看著手裡這台灰黑色的諾基亞,螢幕亮起,熟悉的握手開機動畫閃過,伴隨著那段經典的諾基亞開機和絃音。
左上角的訊號欄瞬間滿格。
陳拙進入選單,找到了通訊錄選項,點選了新建聯絡人。
他的腦子裡存著很多號碼,現在,他需要把這些號碼存在這個屬於他自己的手機裡。
第一條。
姓名欄,他按下拚音:J-I-A。家。
號碼欄,他輸入了澤陽市家裡的座機號碼。
儲存。
他想起了昨晚電話裡劉秀英那從恐慌到堅定的語氣,今天下午,老爹陳建國應該就會拿著存摺去市中心看房了吧。
第二條。
新建聯絡人。
姓名:Z-H-A-N-G-Q-I-A-N-G。張強。
號碼欄,輸入張強家裡的座機號碼。
儲存。
不知道張強現在的二次函式學得怎麼樣了,那套紅藍塗色法他有冇有忘,等放假回去,那小子要是做不出題,又得苦著臉嚷嚷著要打街機。
第三條。
新建聯絡人。
姓名:L-A-O-Z-H-A-O。老趙。
儲存。
第四條。
新建聯絡人。
姓名:L-A-O-Z-H-O-U。老周。
儲存。
那是他在市一中的起點,兩位性格迥異但都對他傾注了心血的老師。
陳拙按鍵的速度不快,每存一個名字,他都會在腦子裡把這個人的樣子過一遍。
這是一種很踏實的感覺。
接著,他繼續往下存。
姓名:C-H-U-G-E。楚戈。
姓名:W-A-N-G-D-A-Y-O-N-G。王大勇。
姓名:L-U-J-I-A。陸嘉。
姓名:S-U-W-E-I。蘇微。
......
通訊錄存完了。
這台小小的灰黑色的直板手機,從這一刻起,把陳拙拉入了通訊時代。
陳拙退出通訊錄,進入資訊選單,選擇了新建資訊。
大拇指在按鍵上快速按壓。
“我買手機了,這是我的新號碼,陳拙。”
他選擇了剛纔存下的所有聯絡人,點選了群發。
螢幕上顯示傳送中,進度條快速走完,然後變成了傳送成功。
陳拙把手機放在膝蓋上,安靜地坐著。
陽光有點刺眼。
不到半分鐘。
“嗡——”
手機震動了一下。
陳拙拿起手機,點開未讀資訊。
發件人:楚戈。
內容:“收到,你在外麵?回宿舍的時候路過二食堂,幫我帶份炒飯,不要蔥,餓死老子了。”
陳拙嘴角微微一揚,回覆了一個字。
“好。”
剛傳送完。
“嗡——”
發件人:方士。
內容:“已存,明天上午九點,來我辦公室一趟,有幾份工程資料的最終歸檔需要你簽個字。”
回覆:“收到。”
最後一條資訊也進來了,是老家打來的座機,估計是張強接的。
但是冇有內容,隻響了一聲就結束通話了。
這是那個年代特有的默契。
響一聲表示知道了,省簡訊費。
陳拙笑了笑。
他鎖上鍵盤,把這台沉甸甸的手機揣進口袋裡。
他站起身,沿著建設路往科大的方向走。
路過一個路口時,街角停著一輛賣烤紅薯的三輪車,鐵皮桶裡飄出紅薯的香味。
陳拙走過去。
“大爺,拿個烤紅薯,稍微焦一點的。”
“好嘞。”
大爺戴著厚厚的手套,從鐵桶深處掏出一個熱氣騰騰的紅薯,用一張舊報紙包好,遞給陳拙。
“兩塊錢。”
陳拙付了錢,把烤紅薯捧在手裡。
滾燙的溫度隔著舊報紙傳遞到掌心,在深秋的冷風裡顯得格外舒服。
他一邊走,一邊咬了一口紅薯,香甜的味道在口腔裡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