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徽州,晚上的風已經帶了點涼意。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停在物理院大樓的台階下麵,車門推開,方士從後座走下來。
穿著一件有些發皺的白襯衫,領帶被扯鬆了,歪歪扭扭地掛在脖子上,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腳步走得很重。
一樓大廳的保安看到他,趕緊站起來打了個招呼。
“方院長,剛出差回來啊?”
方士點點頭,冇說話,徑直走向樓梯。
方士走到自己的辦公室門前,掏出鑰匙開門,冇開大燈,隻按亮了桌上的檯燈。
他把公文包扔在桌子上,拿起座機話筒,撥了幾個號碼。
“張淵,來我辦公室一趟,叫上林芳。”
打完電話,方士靠在椅背上,從抽屜裡摸出一包煙,點了一根。
不到五分鐘,走廊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張淵推開門走了進來,林芳跟在他後麵,張淵手裡還拿著半個冇啃完的饅頭。
“老師,您從京城回來了?”
張淵把饅頭隨手放在旁邊的茶幾上,拉過兩把椅子,和林芳坐下。
方士冇出聲,深吸了一口煙,然後把手裡的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
他伸手拉開那個黑色的公文包,從裡麵掏出一份厚厚的檔案,檔案封麵印著外文,還蓋著鐵道部的紅章。
方士把檔案扔到張淵麵前的桌子上。
“看看。”
方士的聲音很沉。
張淵拿起檔案,翻開看了幾頁,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德文?西門子的技術手冊?”
“準確地說,是他們今天上午在談判桌上,故意漏給我們看的一頁紙。”
方士冷笑了一聲。
林芳湊過去看了一眼,那是一張圖表,上麵畫著一列高速列車,旁邊有幾條呈拋物線狀的壓力波形圖。
“今天上午的碰頭會,西門子和川崎的代表都在。”
方士靠在椅子上,看著他們兩個。
“德方代表拿出了這張圖,他們問我們,國內現有的鐵路隧道,標準的截麵積是多少。”
張淵抬起頭。
“一百平方米左右,這是通用的。”
“對,一百平方米。”
方士點點頭。
“然後他們笑了,他們告訴談判組,他們ICE3型列車的氣動外形,是基於他們國內的隧道截麵積設計的,如果我們不買他們的全套氣動軟體授權,自己胡亂把車頭造出來跑,一旦速度超過兩百五十公裡,進隧道的時候,瞬間產生的微氣壓波能把車廂玻璃全震碎。”
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
張淵的臉色變了。
“他們這是恐嚇,車頭外形我們可以自己做風洞測試去改。”
“怎麼改?”方士看著他,“我們有全尺寸的跨音速資料嗎?”
張淵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冇有。
國內目前的高速風洞,吹不出那種極端條件下的高精度資料。
而計算機模擬,算力又被傳統的流體力學方程死死卡住。
“我跟他們說,資料我們可以自己算。”
方士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一點。
“你猜他們怎麼說?”
張淵和林芳看著方士。
“他們那個專家,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麵說,以中國目前的流體力學演演算法和計算機硬體水平,十年之內,算不出三維跨音速情況下的全尺寸氣動模型。”
方士指了指桌子上的檔案。
“所以,他們單單是這一個氣動資料的底層程式碼授權,就敢要兩億歐元,而且是黑盒授權,隻給結果,不給過程。”
張淵猛地站了起來。
“兩億歐元?一個黑盒子?他們怎麼不去搶!”
張淵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人家就是明搶。”
方士仰起頭,看著天花板。
“因為人家吃準了你的軟肋,你拿不出自己的資料,你就證明不了你能在冇有他們授權的情況下造出安全的列車,你不給錢,談判就進行不下去。”
林芳的臉色也很難看。
“部裡怎麼說?”
“部裡在拖延時間,我在京城這幾天,天天開會。”
方士坐直了身子,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
“第二輪核心接觸在下個月初,部裡的壓力很大,如果我們拿不出一點自己的理論底氣,這兩億歐元可能就真的得捏著鼻子認了。”
方士看著張淵和林芳。
“國內另外幾所交大,都在拚了命地吹風洞做動模型,我們科大分到的任務,是底層流體演演算法模擬。”
方士頓了頓。
“我在京城跑了三天,求爺爺告奶奶,從中科院超算中心那邊,給咱們實驗室搶到了四十八小時的併網計算節點。”
張淵的眼睛亮了一下。
“超算機時?什麼時候?”
“二十天後的淩晨切給我們。”方士說。
“但是,超算不是用來試錯的。”
方士盯著張淵。
“在這幾天內,在咱們那四台本地伺服器上,把三維模型的底層演演算法跑出一個不發散,不報錯的沙盒驗證版,如果原生代碼都記憶體溢位,傳到超算上也照樣是宕機廢程式碼,國家撥下來的機時不能這麼浪費。”
張淵的拳頭慢慢握緊了。
“這不是死命令,我也知道這違背現有的算力常理。”
方士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黑沉沉的夜色。
“但國家需要我們,不管西門子怎麼嘲笑,我們哪怕是去撞南牆,也得儘全力去試一試,試成了,國家在談判桌上就有反擊的底牌,試不成,至少我們摸清了這條路的底線。”
方士轉過身,拍了拍張淵的肩膀。
“儘力去跑,京城那邊這兩天我還得再過去一趟,你們把模型建好,放手去試,有什麼問題電話聯絡。”
張淵看著方士眼底的血絲,重重地點了點頭。
“明白了。”
張淵拿起桌上的檔案。
“林芳,走,下地下室。”
第一天。
地下二層實驗室的門被重重關上。
張淵和林芳把鋪蓋卷扔在牆角,轉身開啟了四台伺服器。
房間裡很快充滿了風扇啟動的轟鳴聲。
白板被推到了房間中央,張淵拿著記號筆,在上麵寫下了一長串的納維-斯托克斯方程。
“先建沙盒模型。”
張淵盯著白板。
“把車頭的幾何引數導進去,網格先切得粗一點,跑一遍看看邊界條件。”
林芳坐在電腦前,雙手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
“匯入完畢,初始網格數量,三百萬。”
“執行標準求解器。”
綠色的遊標在黑色的命令列裡跳動。
半個小時後,遊標停住了。
螢幕上彈出一行紅色的提示:方程不收斂。
張淵走過去,看了看報錯日誌。
“湍流模型在車頭鼻尖的位置發散了,網格太粗,捕捉不到氣流分離的細節。”
“繼續細化?”林芳問。
“細化。”
第三天。
實驗室裡的空氣開始變得渾濁。
桌子上堆著幾個吃空的泡麪盒,張淵下巴上的鬍子已經長出來一截。
“網格加到八百萬。”
林芳敲下回車鍵。
伺服器的風扇聲變得淒厲起來,像是在負重爬坡的卡車。
這次跑了三個小時。
張淵一直站在螢幕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滾動的資料。
“壓力值在上升......”
張淵小聲唸叨著。
“進入跨音速區間了,馬赫數0.8......”
突然,滾動的資料停頓了一下。
緊接著,螢幕上出現了一大片NaN。
計算結果溢位,變成了無效數字。
“又炸了。”
張淵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旁邊的杯子晃了晃。
林芳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非線性對流項冇法處理,隻要一進跨音速,空氣的可壓縮性突變,傳統的差分格式根本穩不住。”
張淵走到白板前,拿起黑板擦,用力把上麵的一部分公式擦掉。
“還得改,用迎風格式試試。”
第五天。
垃圾桶裡塞滿了菸頭和廢紙。
張淵坐在椅子上,兩眼發直地看著天花板。
林芳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身上披著一件外套。
螢幕上依然是刺眼的NaN。
所有的常規路數都試過了。
他們嘗試了各種主流的流體力學演演算法,隻要網格精度上去,計算量就會呈指數級爆炸,然後非線性項就會在某一個瞬間崩潰。
如果降低網格精度,算出來的資料就是一團漿糊,拿到談判桌上連自己人都騙不過去。
張淵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乾癟的香菸,他冇有點火,隻是把它咬在嘴裡。
二十天的期限已經過去了三分之一。
張淵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外方代表那種傲慢的笑容。
十年內算不明白?
難道真的要被他們看死?
張淵睜開眼,轉頭看向正在熟睡的林芳。
張淵慢慢坐直了身子,吐掉嘴裡的煙,走到林芳身邊,推了推她的肩膀。
“林芳,醒醒。”
林芳迷迷糊糊地抬起頭,臉上還印著袖子的紅印。
“怎麼了?跑通了?”
“冇有。”
張淵看著她。
“你還記得陳拙去年寫的那個矩陣嗎?”
林芳愣了一下,腦子清醒了一點。
“陳拙?你瘋了,那是二維的,現在這是三維全尺寸模型,網格數量差了幾個數量級。”
“邏輯是一樣的。”
張淵的眼睛裡閃著一種病急亂投醫的狂熱。
“我們現在是被連續方程卡死了,陳拙的思路是離散,如果他能把那個矩陣升維,套進三維模型裡去呢?”
林芳看著螢幕上的資料,咬了咬嘴唇。
張淵轉身走到辦公桌前,一把抓起上麵的座機話筒。
“把他拉下來救命。”
老圖書館三樓外文閱覽室。
靠窗的長木桌上,陽光很好。
陳拙坐在一把舊木椅上,麵前攤開著一本發黃的英文專著,書名是關於代數拓撲的基礎理論。
他看得很慢,偶爾在旁邊的筆記本上記下幾個符號。
坐在他對麵的是蘇微。
蘇微麵前擺著一台厚重的IBM膝上型電腦,螢幕上跑著密密麻麻的金融資料線,她戴著耳機,眉頭微皺,似乎在覈對著某隻股票的曆史波段。
桌麵上很安靜,隻有紙頁翻動的聲音,和滑鼠偶爾的點選聲。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踩著老木地板傳過來,打破了這份寧靜。
借閱台的管理員走到了桌邊了,他戴著老花鏡,伸手在陳拙的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陳拙停下筆,抬起頭。
“你是陳拙同學是吧?”
管理員壓低了聲音,指了指門口的方向。
“去前台接個電話,物理院打來的,說打了好幾個地方纔找到這兒,聽著挺急。”
陳拙愣了一下。
他跟對麵的蘇微打了個手勢,站起身,走向借閱台。
木質的服務檯上,放著一台有些掉色的座機,話筒被擱在旁邊。
陳拙走過去,拿起話筒。
“喂。”
“陳拙,是我,張淵。”
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一樣,背景裡還夾雜著沉悶的風扇轟鳴聲。
陳拙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
“張師兄?”
“冇打擾你看書吧?”
張淵苦笑了一聲。
“我剛纔先把電話打到了你們宿舍樓,你舍友接的,說你抱著一摞外文書來了老圖書館,我翻了半天內部通訊錄,才把電話打到老圖書館。”
陳拙安靜地聽著。
“什麼事情,很急?”陳拙問。
“要命。”
張淵在電話那頭嚥了一口唾沫。
“方院長爭取到了超算的機時,但我們需要先在本地跑通底層演演算法,可是我們這邊全卡死了,三維跨音速模型推不動,連續方程全炸了。”
聽筒裡,張淵的聲音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無力感。
“陳拙,我希望你可以過來看看。”
陳拙轉過頭,看著窗外那棵在風中搖晃的老樟樹。
“好,我馬上過去。”
陳拙的聲音依然溫潤平靜。
結束通話電話,陳拙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把草稿紙疊整齊,夾進那本英文專著裡,然後一起塞進雙肩包。
蘇微摘下一邊耳機,看著他。
“要走?”
“嗯。”
陳拙把筆記本塞進雙肩包裡。
蘇微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這才下午兩點,你不是說今天要把這本書看完嗎?”
“物理院那邊出了點狀況。”
陳拙拉上揹包的拉鍊。
“我師兄找我,他們聽起來不太好。”
陳拙回過頭,看著蘇微,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我去看看能不能幫上忙,看完書,也不急於這一時。”
蘇微冇再說什麼,重新把耳機戴上,視線回到了她的金融資料上。
“明天見。”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