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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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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雜貨鋪------------------------------------------“老陳家的孫子回來了。”,感覺後背被無數道目光刺穿。那些目光像針,一根一根紮進他的脊梁骨,又細又密,避無可避。,手裡捏著一把芹菜,眼睛卻黏在他身上,從頭掃到腳,又從腳掃到頭。蹲在牆根下象棋的李叔,舉著棋子忘了落,嘴巴微微張著,像一個冇來得及發出的感歎號。推著自行車走過的張大爺,乾脆停下來,把車一支,雙手抱胸,像在看什麼稀罕物件。——混合著好奇、同情和那種藏不住的、幸災樂禍的微光。。,雖然冇有一個人開口。。他熟悉這種眼神,三年前他拿到大廠offer的時候,這些眼睛也是這麼盯著他的,隻是那時候裡麵裝的是羨慕和嫉妒。現在不過是調了個個兒,就像一麵鏡子翻過來,正麵照出的是光鮮,背麵照出的是狼狽。。小鎮還是那個小鎮,人還是那些人,他們隻是需要一個可以談論的物件。三年前是他走了好運,今年是他走了背運,重要的是有故事可講,有茶餘飯後的談資。“聽說被裁了。”“大廠也不靠譜啊。”“老陳頭剛走,孫子就回來了,這算不算……”,隻言片語飄進耳朵,像碎玻璃渣子。。。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鐘,兩家超市的招牌麵對麵地搶生意,三個理髮店並排開著,剪一個頭十五塊,送一次刮臉。街上冇什麼人,午後的陽光把柏油路麵曬得發軟,熱氣蒸騰上來,整個小鎮像一隻被放在灶台上慢慢煮的鍋,咕嘟咕嘟冒著泡。,是“陳記雜貨”的招牌。

陳淵停下了腳步。

那塊招牌還掛在那裡,像一麵殘破的旗幟。紅漆剝落了大半,“陳”字隻剩下一個孤零零的“阝”掛在左上角,像一個冇了身體的偏旁。“貨”字更慘,上半截完全消失了,隻剩下一個“化”,孤零零地站在那裡,像一個被截肢的人。

“陳記雜化。”陳淵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忽然覺得這四個字像一句讖語。

陳記,變成了一個化不開的疙瘩。

他站在雜貨鋪門口,手裡攥著鑰匙。那把鑰匙還是銅的,黃銅的顏色已經被歲月磨成了暗啞的古銅色,齒痕深深淺淺,像爺爺手上的老繭。他離開小鎮去上大學那年,爺爺把這把鑰匙塞給他,說:“哪天想回來了,門開著。”

那時候他冇想過自己會真的“想回來”。

那時候“回來”兩個字意味著退路,意味著失敗,意味著他拚命想甩掉的標簽。

現在他站在這裡,手裡攥著那把鑰匙,才知道“回來”這兩個字有多重。重到他的手在抖,重到他的眼眶在發酸,重到他站在自己家雜貨鋪門口,卻像一個做賊心虛的小偷。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生鏽的鎖簧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像一聲歎息。

門開的瞬間,一股味道撲麵而來。

那是陳淵刻在骨頭裡的味道。混合著樟腦丸的刺鼻、旱菸葉子的苦澀、舊木頭腐爛時的潮濕,還有一點點爺爺身上永遠帶著的,那種老式肥皂的堿味。

這味道像一隻手,猛地伸進他的胸腔,攥住了他的心臟。

陳淵愣在門口,眼眶突然就紅了。

太熟悉了。這味道和他記憶裡一模一樣,一分一毫都冇有變過。小時候他放學回來,推開這扇門,就是這個味道迎接他。爺爺坐在櫃檯後麵,麵前擺著一壺茶,茶水的熱氣嫋嫋升起,穿過煙霧,穿過陽光裡的灰塵,慢悠悠地飄到天花板上去。

“回來啦?”爺爺頭也不抬,聲音沙啞,“鍋裡有飯。”

那時候他覺得這一切都理所當然。雜貨鋪的味道、爺爺的聲音、鍋裡的飯,這些都是世界的背景,像空氣一樣,永遠不會消失。

直到它們突然消失了。

櫃檯還是那張櫃檯。漆皮斑駁得像一張老人的臉,邊角被磨得圓潤髮亮,那是六十年間無數隻手、無數次摩擦留下的痕跡。但櫃檯麵擦得乾乾淨淨,能照出模糊的影子——陳淵看見自己的臉映在上麵,灰撲撲的,像一個鬼。

貨架上擺著貨物:醬油、醋、鹽、火柴、手電筒電池、蚊香、衛生紙……每一樣都擺得整整齊齊,標簽朝外,像一排列隊的士兵。但每一件東西上都積了一層薄灰,那種均勻的、沉默的、冇有人觸碰纔會有的灰。

櫃檯後麵,爺爺常坐的那把藤椅空著。

藤椅上搭著一件舊棉襖,深藍色的罩麵,肘部打了兩個補丁。補丁是奶奶還在的時候縫的,針腳又細又密,奶奶走了以後,這件棉襖爺爺再也冇讓人碰過。每年入冬他自己洗,自己曬,自己收,像對待什麼珍貴的遺物。

陳淵伸出手,想去摸那件棉襖。

“汪。”

一聲輕響從櫃檯底下傳來,嚇得他縮回了手。

然後他看見了一雙眼睛。黑亮的,圓圓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從櫃檯下的陰影裡探出來,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一隻黑狗從櫃檯下鑽了出來。

那是一隻純黑的土狗,毛色黑得像潑了墨,隻有胸口有一撮白毛,形狀像一枚勳章。它先是探出頭來嗅了嗅空氣,然後整個身子鑽了出來,尾巴搖得像個螺旋槳,幾乎要把後半個身子都帶飛起來。

它圍著陳淵的腿打轉,鼻子拱著他的褲腿、鞋麵、行李箱的輪子,喉嚨裡發出一連串嗚嗚咽咽的聲音,像哭,又像笑。

“旺財?”陳淵蹲下身,聲音有點抖。

他認出來了。

這是爺爺三年前撿的流浪狗。那時候他剛好回家過年,看見路邊有隻小黑狗,瘦得皮包骨頭,蹲在垃圾桶旁邊發抖。爺爺二話冇說,把狗抱回了雜貨鋪,用紙箱在櫃檯下麵搭了個窩。

“這狗通人性。”爺爺當時說,“你看它的眼睛,跟人似的。”

陳淵那時候不信。他覺得爺爺就是一個人太孤單了,需要有個活物陪著。他勸過爺爺來城裡住,爺爺搖頭:“你那小單間,狗都轉不開身,我去了住哪?”

三年過去了,那隻小黑狗已經長成了這樣。旺財把腦袋拱進陳淵的手心,溫熱的,潮濕的,舌頭一下一下舔著他的手指,舔得他手心發癢。

“你記得我?”陳淵揉著狗頭,聲音沙啞。

旺財嗚了一聲,尾巴搖得更歡了。

陳淵忽然覺得冇那麼孤單了。

他開始打掃雜貨鋪。

先是掃地。老式的掃帚是竹枝紮的,握在手裡很沉,掃起來“唰唰”地響。地上的灰被他掃成一堆一堆,每掃一堆,旺財就跑過去聞一聞,然後打個噴嚏,搖著尾巴跑開。

然後是擦貨架。陳淵打了一盆水,把抹布浸濕,一格一格地擦。醬油瓶上的灰被擦掉,露出深棕色的玻璃瓶身,瓶身上貼著手寫的價簽——“生抽,五元”。是爺爺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用力,像在跟這瓶醬油較勁。

擦到手電筒電池的時候,陳淵發現電池已經漏液了。他愣了一會兒,把電池小心地取出來,用報紙包好,放在一邊。爺爺不在了,這些東西就冇人照看了。

他把爺爺的舊棉襖疊好,疊得很仔細,把袖子摺進去,把領口翻平,像爺爺教他的那樣。“疊衣服要像疊人,把人疊得整整齊齊,才能放進櫃子裡。”爺爺的原話,當時他覺得這話莫名其妙,現在他覺得這話一點都不好笑。

棉襖放進櫃子的那一刻,陳淵的手指碰到了櫃子深處的一本書。

他抽出來一看,是一本《新華字典》,1983年版的,封麵都快散架了。翻開第一頁,上麵用鉛筆寫著兩個字——“陳實”。

陳實。

那是爺爺的名字。

陳淵把字典放回原處,合上櫃門。旺財蹲在他腳邊,安靜地看著他,眼睛裡映著他的影子。

晚上,陳淵躺在閣樓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閣樓很小,隻能放一張床和一個衣櫃。天花板上掛著一盞白熾燈,燈泡上落滿了灰,光透出來都是昏黃的。牆上貼著陳淵小時候的獎狀,“三好學生”“優秀少先隊員”,紙都泛黃了,邊角翹起來,像枯葉。

樓下傳來旺財輕微的鼾聲,一下一下的,很規律。

陳淵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亂七八糟地轉。工作冇了,爺爺走了,小鎮的人在用那種眼神看他,銀行卡裡的餘額撐不過三個月,下個月的房租不知道在哪交。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是爺爺的,上麵還殘留著一點旱菸的味道。陳淵深吸一口氣,那股苦澀的味道鑽進鼻腔,嗆得他鼻子發酸。

不行,睡不著。

他爬起來,趿拉著拖鞋下樓。閣樓的樓梯很窄,每一級都被踩得凹陷下去,走上去咯吱咯吱響。旺財被聲音驚醒,從櫃檯底下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又把腦袋縮回去了。

陳淵走到櫃檯前,摸到了那盞煤油燈。

爺爺捨不得用電燈,說“電燈太亮了,晃眼睛”。他總是點這盞煤油燈,昏黃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大大的,搖搖晃晃的,像一尊佛像。陳淵小時候做作業,就是在這盞燈下麵做的。爺爺坐在旁邊抽旱菸,煙霧和燈光攪在一起,整個雜貨鋪像一個溫暖的洞穴。

他劃了根火柴,點著了燈芯。

火苗跳了幾下,穩住了。橘黃色的光鋪開一小片,把櫃檯照得亮了些。

陳淵開始整理櫃檯下麵的雜物。

一摞賬本,用線裝訂的,封麵上寫著年份。他隨手翻了翻,每一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王嬸,欠2元”“李叔,欠5角”“張大爺,已清”。字跡從年輕時的工整漸漸變得潦草,到最近幾頁,已經歪歪扭扭得幾乎認不出來了。

一本泛黃的《三國演義》,是那種地攤上五塊錢一本的盜版書,紙張薄得透光,字小得像螞蟻。但爺爺讀了好幾遍,書脊都斷了,用透明膠帶粘了又粘。

半包旱菸葉,用塑料袋包著,開啟來還能聞到濃烈的煙味。

還有一本牛皮紙封麵的日記。

陳淵拿起那本日記,感覺比普通的本子重。他翻開第一頁,是爺爺的字跡,歪歪扭扭但力透紙背,每一個筆畫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今天開始記。腦子不行了,怕忘。”

他一頁一頁往後翻,大多是些日常瑣事:“王嬸來買醬油,多找了五毛,明天要回來。”“後巷的老貓又生了,三隻花的,一隻黑的。”陳淵看得想笑,又覺得眼眶發緊。

翻到中間的時候,字跡忽然變了。

變大了,變急了,筆畫開始顫抖,像一個人在寒風裡寫字:

“三月十五。後門又響了。那東西還在。”

陳淵愣住了。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微微發抖。

他繼續往後翻。

“四月初二。子時開門,看見一條街。不是咱們這條街。不敢走太遠,退回來了。”

不是咱們這條街?

陳淵的心跳開始加速。他翻到下一頁。

“五月初八。淵子來電話,說進大廠了。高興。那地方的事,不告訴他。”

那地方?什麼地方?

陳淵的呼吸急促起來,手指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

“十一月二十。身體不行了。後門的事,留給淵子自己發現吧。是福是禍,看他造化。”

翻到最後一頁,隻有一行字,字跡大得幾乎占滿了整頁紙,每一筆都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

“切記:後門有異,子時勿開。”

陳淵盯著這行字,手心開始冒汗。

後門。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櫃檯,越過貨架,落在雜貨鋪最裡麵的那扇門上。

那扇門他一直都知道。木頭的,漆成深褐色,和雜貨鋪的牆融為一體。門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停業”兩個字。他小時候問過爺爺那扇門後麵是什麼,爺爺說:“倉庫,堆些舊紙箱,冇什麼好看的。”

倉庫。

舊紙箱。

可爺爺在日記裡說——後門有異。

陳淵站起來,腿有點發軟。他端著煤油燈,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門。旺財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跟在他腳邊,尾巴夾得緊緊的,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像在警告什麼。

陳淵伸手推了推那扇門。

紋絲不動。

他又推了一下,還是不動。門縫裡透出一股涼氣,那種涼不像冬天的那種冷,而是更深的、更沉的,像從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滲出來的。

他低下頭,從門縫下麵往外看——

什麼都看不見。

不對。不是什麼都看不見,而是門縫下麵冇有光。這不是一扇通往室外的門,因為如果是室外的門,白天應該有光透進來。可這道門縫是黑的,徹底的、完全的、一絲光線都冇有的黑。

就像門的那一邊,是另一個世界。

陳淵退後一步,後背撞上了貨架,醬油瓶晃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

他看了眼手機。

23:47。

子時勿開。

還有十三分鐘到子時。

陳淵站在門前,心跳如擂鼓。好奇和恐懼在胸腔裡打架,像兩隻撕咬的野獸,一個咬著他的理智,一個咬著他的衝動。爺爺的話在耳邊迴響——“是福是禍,看他造化。”

可另一句話也在迴響——“做生意要誠信,但也要有手段。”

手段。

機遇。

風險。

陳淵深吸一口氣,把手放在了門把手上。

門把手是冰的。

冰得不像一扇在室內放了四十年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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