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失業------------------------------------------,手是抖的。,是整隻手都在抖,從指尖一直抖到肩膀,像冬天站在冷風裡站了太久,骨頭縫裡都在打戰。可他明明站在空調開得很足的辦公室裡,額頭上甚至還掛著汗。,照片裡的他笑得很用力,眼睛裡全是光。工牌上寫著“高階產品經理——陳淵”,印著他熬夜加班熬出來的黑眼圈,印著他三年前拿到offer時發給全家的那條微信——“爸媽,我進大廠了!”,跟了一個煙花的表情,跟了一張他站在公司樓下比著剪刀手的自拍。媽媽秒回了一個“好”字,後麵跟了十個大拇指。爸爸冇說話,但晚上給他轉了五千塊錢,備註寫著“好好乾”。,那張工牌躺在垃圾桶裡。,和咖啡杯在一起,和那頁撕碎了的勞動合同在一起。合同的碎片上還能看見幾個字,“三年”“甲方”“未經協商”,像什麼破碎的墓碑,插在垃圾堆裡。“陳淵,你的離職證明。”。那個姑娘看起來比他大不了兩歲,穿著得體的西裝,臉上是標準的、經過培訓的同情——嘴角微微上揚十五度,眼神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遺憾,不多不少,剛好夠讓人覺得“她很專業”。,像推一張餐巾紙。“補償金會在下個月到賬。那個……門禁卡麻煩交一下。”,工牌的掛繩已經不在了。他在口袋裡翻了翻,掏出那張藍色的門禁卡,卡麵上還貼著他上週去便利店買的貼紙,一隻卡通柴犬,咧著嘴笑。。,動作很快,像怕他反悔似的。她把卡收進抽屜,拉開抽屜的瞬間,陳淵看見了——裡麵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張門禁卡,和他的那張疊在一起,像一副撲克牌。。
他甚至不是今天第一個。
陳淵冇說話。他說不出話。喉嚨像被人掐住了,每咽一下口水都疼。他看著窗外,這座城市的玻璃幕牆在夕陽下燃燒,金紅色的光從每一扇窗戶上反射回來,像一千麵鏡子同時對著他。
那光太刺眼了,刺得他眼眶發酸。
那座城市太大了,大到可以同時容納一千萬個夢想,也可以同時拋棄一千萬個夢想。三年前他擠破頭衝進來,在招聘網站上投了三百多份簡曆,筆試麵試了十七輪,從一萬兩千個候選人裡殺出來,以為自己終於擠進了那座熔爐,以為能煉成金子。
結果隻是燒成了灰。
二十四歲,網際網路寒冬。
這兩個詞放在一起,像一句冷笑話。他以為二十四歲應該是人生的起點,是清晨**點鐘的太陽,是“未來可期”四個字。可現實告訴他,二十四歲可以是終點,是黃昏,是“合同到期不再續約”。
畢業即巔峰,然後一路下坡。
他甚至來不及在山頂站一會兒,就被推下了懸崖。
手機震了一下。
陳淵低頭看,是媽媽發來的微信,語音,六十秒。紅色的小圓點上帶著一個數字“1”,像一顆小小的定時炸彈。他冇轉文字,直接把手機貼到耳邊。
“淵啊。”
媽媽的聲音從一千公裡外傳過來,帶著那個小鎮特有的尾音,帶著她說話時永遠帶著的那一點點小心翼翼的溫柔。背景音裡有人在哭,有人在說話,有鞭炮聲,很遠很遠的鞭炮聲。
“你爺爺走了。早上走的,很安詳。醫生說就是年紀大了,心臟停掉了,不痛苦,真的不痛苦。你……你回來一趟吧。”
安詳。
陳淵站在二十八樓的落地窗前,看著自己的倒影。倒影裡那個穿格子襯衫的年輕人,麵目模糊,像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紙。眼眶紅著,嘴唇在抖,手裡握著手機,指節發白。
他想起了最後一次見爺爺。
半年前,春節,老家小鎮。爺爺坐在雜貨鋪的櫃檯後麵,抽著旱菸,煙霧在他花白的頭髮間繚繞。他的手指被煙燻得發黃,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灰,那是六十年的櫃檯生涯給他留下的印記。
“淵子。”爺爺吐出一口煙,眯著眼睛看他,“做生意要誠信,但也要有手段。無商不奸,無信不立,你記牢。”
當時他正忙著回工作訊息,手機螢幕上是產品經理群裡關於明天上線時間的熱烈討論。他一邊“嗯嗯”地應著,一邊在手機上打了三行字。他甚至冇有抬頭看爺爺的眼睛。
現在他連“奸”的機會都冇有了。
現在他連爺爺最後一麵都見不到了。
收拾工位的時候,陳淵蹲下來,把紙箱放在地上。他的工位在角落,靠窗,是他轉正之後挑了三個位置才選定的。窗外的風景很好,能看到半個城市的天際線,能看到那條穿城而過的大河,能看到遠處山上的電視塔。
他喜歡這個工位。在這裡加過一百三十七天的班,在這裡吃過二百多頓外賣,在這裡對著電腦螢幕哭過一次——那是專案上線前夜出了重**ug,整個團隊通宵修複,淩晨四點的時候他一個人坐在工位上,眼淚不知道怎麼就掉下來了。
同事們都低著頭。
冇有人看他。冇有人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冇有人說一句“保重”。鍵盤聲在繼續,滑鼠聲在繼續,茶水間的咖啡機在繼續運轉。這個世界正常運轉著,少了他這顆螺絲釘,連一秒鐘都不會停。
這是大廠的規矩——被裁的人身上有毒,看一眼都可能傳染。他們像躲避什麼瘟疫一樣躲避著目光接觸,有人甚至把椅子轉了九十度,背對著他,假裝在專心致誌地看程式碼。
陳淵把自己的東西塞進紙箱:一個用了三年的保溫杯,杯身上印著的logo已經磨掉了大半;一條灰色的毯子,是去年雙十一買的,午睡的時候蓋過很多次;一張和爺爺的合照,裝在塑料相框裡,相框的邊角摔裂過一次,用透明膠帶粘著。
合照裡,爺爺站在雜貨鋪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手裡夾著一根冇點的煙,笑得很憨。他站在旁邊,穿著高中校服,頭髮比現在長,笑得比現在真。
背後是“陳記雜貨”四個褪色的紅字。
那四個字,是他爺爺用毛筆寫的,寫完之後用紅漆描了一遍,掛在鋪子門口掛了四十年。
火車是晚上八點的。
陳淵抱著紙箱,最後一次穿過這座城市的地鐵。晚高峰的人潮推搡著他,像推搡一顆無關緊要的沙礫。冇有人注意到他抱著一個紙箱,冇有人注意到他眼睛紅著,所有人都在看手機,所有人都在趕路,所有人都在奔赴自己的目的地。
而他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裡。
他忽然想起入職第一天。HR帶他參觀公司,走過每一層樓,介紹每一個部門的職能。他穿著新買的襯衫,繫著新買的領帶,腳上的皮鞋還有點磨腳。他走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感覺自己走在雲端。
那時他發誓要在這座城市買房、落戶、把爸媽接來。他甚至在地鐵上看過樓盤資訊,計算過每個月的還貸能力。他計算過,按照當時的薪資漲幅,五年可以湊夠首付,八年可以還清貸款,十年可以——
十年可以什麼?
被裁掉,然後滾蛋?
火車啟動的時候,陳淵把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上。窗外的城市在後退,那些燈火輝煌的高樓一棟一棟地往後退,變成矮樓,變成農田,變成黑暗。燈光變成星光,星光變成黑暗,黑暗變成更深的黑暗。
他想起爺爺的話。
“總有一天我要回來。”他對著自己的倒影說,聲音很輕,輕到隻有自己能聽見,“但不是現在這樣。”
倒影裡的那個人,穿著皺巴巴的格子襯衫,眼眶深陷,下巴上冒著青色的胡茬。那個人看起來不像二十四歲,像四十二歲。那個人看起來不像是回家,像是逃命。
窗外,夕陽如血,一點一點被地平線吞冇。
火車在加速,車廂在搖晃,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吃泡麪,有小孩在哭。這個世界還是正常的,一切都在按照它本來的樣子執行。
隻有他的世界,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裡,碎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