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澤的霧,終年不散。
山澗流泉叮咚,林間鹿鳴清越,風掠過枝葉時,會帶著淡淡的草木香。瑤總愛蹲在溪邊,看自己倒映在水中的影子——尖尖的耳,柔軟的發,還有一雙幹淨得不染塵埃的眼。她是青丘最調皮的小靈鹿,無拘無束,不知愁滋味,隻知道天地遼闊,雲起雲落。
直到那一日,天雷劃破長空。
黑雲壓境,狂風驟起,林間百獸驚惶奔走,連平日溫和的溪水都變得洶湧。瑤嚇得縮在樹洞後,緊緊捂住耳朵,卻在漫天雷光裏,看見一道身影自雲端墜落。
那是一隻神鳥。
羽翼如月光織成,卻被天雷灼傷,點點金血落在泥土裏,暈開細碎的光。他落地的一瞬,大地輕顫,靈氣紊亂,原本淩厲的氣息,此刻隻剩下虛弱與孤寂。
瑤悄悄探出頭。
她不怕神怪,不怕仙靈,隻覺得這隻從天而降的大鳥,孤單得讓人心疼。她抱著懷裏剛摘的靈果,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走近,把最甜的那顆,輕輕放在他身邊。
“你……你疼嗎?”
神鳥緩緩睜開眼。
那是一雙淡漠如冰、卻藏著千年孤寂的眸。他看向眼前小小的靈鹿,目光沒有波瀾,卻也沒有驅趕。
“凡人之靈,不該靠近神。”他的聲音輕得像雲。
“我不是凡人呀。”瑤歪著頭,耳朵輕輕晃了晃,“我是瑤,是小鹿。你是誰?為什麽從天上掉下來?”
神鳥沉默許久,才淡淡開口:“雲中君。”
那一日,瑤不知道,她撿起的不隻是一位受傷的天神,更是一段跨越千年、註定糾纏的宿命。雲中君本是天界執掌風雲的神,因逆了天命,護了一方生靈,被剝奪神位,打入凡塵,身受雷劫,靈力盡散。
他本該孤寂終老,魂歸天地。
卻偏偏,遇見了她。
瑤把雲中君藏在最深的山穀裏,每日采靈泉、覓仙草、撿最甜的野果,哪怕他總是冷淡,不愛說話,她也依舊嘰嘰喳喳,把林間所有趣事都說給他聽。她說清晨的霧最好看,說夜晚的星星會眨眼,說山那邊有一片花海,風一吹,就像漫天飛雪。
雲中君從不回應,卻會在她睡著時,輕輕展開羽翼,為她擋住夜風寒露。
他活了數萬年,見慣了背叛、權謀、廝殺,早已心冷如石。可這隻小靈鹿的幹淨與純粹,像一束光,一點點照進他冰封千年的心。
他開始習慣她的聲音,習慣她的溫度,習慣她依賴的眼神。
他甚至開始奢望,就這樣留在這片山林,不問天界,不問前塵,隻守著一隻小鹿,歲歲年年。
可神的宿命,從不由己。
不久後,天界追兵踏破雲夢澤,金光漫天,仙氣凜冽,直指山穀深處。雲中君猛地睜開眼,周身氣息瞬間變得淩厲。他看向身後睡得安穩的瑤,眸中第一次出現慌亂。
他可以重迴天界,接受懲罰,哪怕魂飛魄散,也無所謂。
可他不能讓她,受半點牽連。
雲中君輕輕撫過瑤的額頭,留下一道微弱的守護印記。
“往後,人間遼闊,各自安好。”
他起身,羽翼展開,縱然傷痕未愈,依舊神姿傲然。他一步踏出山穀,獨對萬千天兵,將所有危險,擋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瑤醒來時,山穀空空蕩蕩。
風還在,泉還在,果香還在,可那個沉默孤寂的身影,再也不見了。
她抱著膝,坐在溪邊,第一次懂得什麽是難過。
原來世間最傷人的,不是天雷,不是分離,而是你曾把一束光放在我心底,又親手將它帶走。
她望著茫茫雲海,輕聲呢喃:
“雲中君……你什麽時候,回來接我啊。”
霧起,雲深,不見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