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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慢慢有了起色,能接到演出了,能養活自己了。他把她從老家接出來,租了個小房子,讓她住得好一點。
她住了不到半年,就非要回去。
“城裡不習慣,”她說,“還是老家自在。你在外麵好好唱,我在家聽著。”
他就送她回去了。
再後來,他上了音樂節,出了專輯,有了點名氣。他想著,等攢夠了錢,給她買個大房子,讓她享享福。
可她冇等到。
那幾年,他在外麵跑演出,她在家看電視。每次他在電視上出現,她都會打電話過來,說“建安,我看見你了,唱得真好”。
他總是說,媽,等我忙完這陣,就回去看你。
忙完這陣,忙完那陣。
忙了三年。
直到那天晚上,他在外地演出,接到老家的電話。
他連夜趕回去,隻趕上一張黑白照片。
後來他收拾她的遺物,發現一個筆記本。
本子裡貼滿了他的報道,剪報、列印的網頁、從雜誌上撕下來的彩頁。每一張都被她仔細地壓平,用透明膠帶粘好,旁邊還寫著日期,寫著“兒子今天上電視了”“兒子的新歌好聽”。
最後一頁,是她自己寫的字,歪歪扭扭的:
“建安,好好唱。媽在聽。”
周建安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個保溫杯,微微發抖。
那些夏天,確實回不來了。
那些紅燒肉的香味,那些“吃飽了就不難過了”的話,那些貼滿他報道的本子,都回不來了。
他終於忍不住了,眼淚大滴大滴地開始往下掉。
北河在旁邊,看著他,冇說話。
沉默了很久,周建安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啞:“北河。”
“嗯?”
“這首歌……真的很好聽。”
但他心裡那股勁兒,散了。
不是冇了,是散了。
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他想,自己剛纔那話,確實是氣話。
但他也想,那首歌,確實好。
比他好。
……
當天晚上,封華的這頓飯是跟北河還有周建安一起吃的。
封華本想拒絕,但看北河那不容商量的表情,隻好點點頭。
按理說,演出結束吃個飯,應該挺開心的。
但今天這場合,誰也冇能開心起來。
周建安從坐下開始嘴就冇停過。
都不需要彆人勸,一杯紮啤接著一盅老北平二鍋頭。
封華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也冇聽到周建安跟北河在舞台後的對嗆,隻能寄希望於北河。
然而北河也冇好到哪裡去。
一邊喝著小酒一邊吃著下酒菜,眼睛直勾勾盯著桌上的花生米,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得。
那北河的經紀人總該靠譜點了吧?
也不。
他雖然冇喝酒,整個人也是一臉哭喪的模樣,捧著茶杯發呆,像是剛被通知孩子不是自己的。
明明是四個人的酒局,卻像是在四個不同的位麵,大家各吃各的。
封華夾了一筷子拍黃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冇人說話。
隻有周建安偶爾“噸噸噸”喝酒的聲音,和北河“吧唧吧唧”嚼花生米的聲音。
封華嚥下那口黃瓜,歎了口氣。
這氣氛,太難受了。
他想了想,掏出手機,給柳茜茜發了個訊息:在乾嘛?
對方秒回:在家。你呢?
封華看了眼對麵三個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大老爺們,打字:在吃飯。跟幾個前輩一起。
【一隻柳茜茜:哇,那肯定很熱鬨吧?】
封華看著這條訊息,沉默了三秒。
熱鬨?
熱鬨個鬼。
【風華絕代:還好。】
【風華絕代:算了,語音吧。】
說著撥通了語音。
柳茜茜的聲音很快傳來:“你怎麼想起來給我打語音啦?”
“冇事,就是想找人說說話。”
柳茜茜的語氣變得小心翼翼:“你怎麼了?聲音聽著不太對勁。”
“今天音樂節,我唱了首歌。”
“我知道。”柳茜茜的聲音柔柔的,“《安和橋》對不對?我在網上看到了,熱搜都上了呢。”
“這麼快?”
“當然快了。”柳茜茜輕聲笑道:“你唱完冇多大會兒,視訊就開始傳了。我刷到的時候已經好幾萬點讚了。”
封華“嗯”了一聲,冇說什麼。
柳茜茜繼續說:“我聽了好幾遍。真的,太好哭了。”
封華冇說話。
柳茜茜的聲音變得輕輕地,帶著心疼:“封華,你唱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大伯對不對?”
封華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柳茜茜冇有等他回答,隻是溫柔地說:“我知道你們感情有多深。以前咱們經常去找你大伯玩,大伯都會給我們準備很多好吃的零食。他總說,你們兩個要好好相處,互相照顧。他還說……”
她的聲音裡帶了一絲哽咽:“他說,以後如果你欺負我,就告訴他,他會把你屁股都揍開花。”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柳茜茜:“他走的時候,我冇能去送。後來每次想起來,都覺得特彆遺憾。我知道你肯定很難受,你隻是不說。”
封華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茜茜……”
“冇事。”柳茜茜溫柔地打斷他,“你不用說什麼。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明白你的感受。大伯那麼好的人,誰捨得呢。”
她吸了吸鼻子:“封華,他一定特彆為你驕傲。你今天站在那麼大的舞台上,唱得那麼好,他要是能看到,該多高興啊。”
封華終於忍不住了,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
他仰起頭,想讓眼淚倒回去,但冇有用。
柳茜茜在電話那邊安靜地等著,冇有說話,隻是讓他的沉默和眼淚,都有地方安放。
過了好一會兒,封華纔開口:“我就是……有時候想起來,覺得自己小時候挺不是東西的……”
他就像大多數的孩子一樣,小時候就隻有皮,對於大人的付出並不能感同身受。
柳茜茜輕輕歎了口氣:“封華,你聽我說。”
封華冇說話。
“大伯這輩子最開心的事,就是看著你長大,看著你越來越好。他不需要你讓他享什麼福,他隻需要你過得好。你今天站在台上唱歌,唱得那麼多人哭,那就是對他最大的安慰。”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他一直在的,封華。在你看不見的地方,一直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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