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呼吸卡在喉嚨裏,連咽口水都不敢動。沙沙聲越來越近,每一聲都踩在他的心跳上,震得耳膜發疼。
膝蓋的傷口本來就止不住血,血順著褲管往下流,滴在灰白色的灶灰上,暈開一小片暗褐。
他攥著半塊鎮骨,指節發白,鎮骨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他不敢鬆手。院門口的陰影慢慢擠進來,夕陽從巷口斜斜落進來,落在滿地灶灰上,一步一個淺灰色的鞋印,一步步往他這邊挪。
每一個鞋印的紋路,都和他腳上穿的舊帆布鞋,分毫不差。
門軸吱呀一聲,院門被完全推開,那個完整的黑影站在門口,整個人的輪廓,從門口的光裏透出來,從頭到腳,和林野一模一樣。
左下巴那顆深褐色的痣,清清楚楚嵌在黑影的臉上,顏色比林野自己臉上的,還要鮮亮。
林野的腳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撞在翻倒的陶缸缸沿上,疼得他抽了一口冷氣,陶缸晃了晃,滾出來幾塊沾灰的碎木片,砸在灶灰上,濺起一小片灰霧。
黑影笑了,笑聲和林野自己的聲線,分毫不差。
“你真以為,那半塊鎮骨能把我全殺了?”黑影往前邁了一步,又一個清晰的鞋印落在地上,剛好和林野腳邊那個半個鞋印對上,拚出完整的一個。
原來那半個鞋印不是炸散後殘留的痕跡,是黑影故意留在這兒等他。
從一開始,影詭就是拿出三分之一拚出人形挨炸,剩下三分之二留在門外,就等林野耗完五十斤陳灶灰,鬆勁放鬆,再進來奪舍。
“我跟著林家三代,等了一百年,你奶奶剪我三半,攢了五十年灶灰,本來就是給我養身子。”黑影又往前邁一步,涼絲絲的黑氣順著風飄過來,裹著淡淡的腥氣,壓得林野喘不過氣。
你占了我一百年的名字,占了我一百年的活人身體,現在該還了。
林野咬著牙,把半塊鎮骨往身前舉,鎮骨現在已經不燙了。剛才那一下撞出去,攢了五十年的灶灰氣全部放出去,炸散了拚出來的人形,現在鎮骨裏,已經沒剩多少氣了。
五十斤陳灶灰全部撒在地上,剛才那一炸,已經全部耗幹淨了。他現在什麽都沒有,隻有手裏這半塊裂了的骨頭,和流不完的血。
“你奶奶什麽都算到了,就是漏了我留的這一半。”黑影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住,抬起手,指尖泛著黑,對著林野的脖子。
“我拚合的時候,故意拿出三分之二拚那個人形,留下三分之一留在外麵,你那鎮骨炸的,不過是我扔給你的誘餌。你奶奶那五十斤灶灰,全部耗在誘餌上,剩下的,一點碰不到。”
林野的後頸,汗毛一根根豎起來,腳底像踩在冰上。他這才明白,剛才蓋李老頭布上沾的那點黑灰,根本不是炸散飄過來的,是這個黑影早就蹭上去的,故意留著提示他,引他放鬆。
他剛才贏的,是個空殼。
黑影笑了笑,又往前邁了一步,黑影的邊緣蹭到了林野的衣角,涼絲絲的黑氣順著布料滲進去,林野的胳膊瞬間麻了一片。
“你看看你,一個剛出校門的毛頭小子,命好,有你奶奶攢了五十年的灶灰,又怎麽樣?還不是乖乖把身子給我。”
林野的手撐著陶缸缸沿,慢慢往下摸,摸到一塊硬邦邦的東西硌著他的手背,他心裏一動。剛才鎮骨撞過去的時候,從中間裂開,一半在他手裏攥著,另一半掉在陶缸裏,他剛才一直沒注意。
他摸進去,把那半塊鎮骨摸出來,指尖蹭到內層,有凹凸的刻痕。是奶奶刻的字,磨了五十年,刻痕還深。
他一個字一個字摸過去,“留半氣,再撞心。
原來奶奶早就算到了,影詭會分一半出來當誘餌,所以把五十年的灶灰氣,分兩半放,一半炸誘餌,一半留著炸真的。
林野攥著那半塊鎮骨,鎮骨慢慢開始發燙,燙得他手心的麵板發紅發疼,和剛才那半塊一樣。
黑影已經伸手抓過來,指尖已經碰到了林野的脖子,涼絲絲的黑氣順著麵板往血管裏鑽,疼得林野眼前發黑。
林野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往前撲過去,把那半塊鎮骨,狠狠撞在黑影的心口。
哢嚓一聲脆響,和剛才那一下一模一樣,鎮骨從裂口裏徹底裂開,淡黃色的灶灰氣順著裂縫全部噴出來,直接潑在黑影的心口。
滋滋的響聲瞬間炸開,淡黃色的油冒著白煙,順著黑影的黑氣往裏麵鑽,所過之處,黑氣像雪遇著開水,瞬間化得幹幹淨淨。
黑影的慘叫聲,還是林野的聲音,震得桂花樹葉嘩嘩往下掉,震得林野耳根發疼。
“林紅英!她瘋了!她連自己親孫子都要算!”
黑影的身體從心口開始,一塊塊往下掉,黑氣一塊一塊落在地上,被地上的灶灰吸得幹幹淨淨,沒半分鍾,整個黑影就散了一半,隻剩下半個身子飄在空氣裏,輪廓晃得厲害。
“你以為你能殺了我?”黑影晃著,還在說話,聲音發顫,“我三半拚合,就算你奶奶分兩次放氣,那點氣夠不夠殺我?你試試!”
林野的力氣早就耗盡了,他撐不住,順著陶缸滑坐在地上,手裏那小半塊鎮骨攥不住,掉在灶灰裏。
他看著黑影半個身子飄在那裏,黑氣翻湧著,一點點又凝出完整的輪廓,又慢慢變成本來的樣子,還是和他一模一樣,左下巴那顆痣,還是那麽鮮亮。
林野喘得厲害,血順著膝蓋,流得滿地都是,他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跟著林家三代,每一次都是這樣,每一個都以為能殺了我,每一次都給我養出更大的力氣。”黑影慢慢飄過來,低頭看著癱在地上的林野,“你奶奶那五十年灶灰,養得我力氣比以前大了一倍。
現在你沒氣了,沒灶灰了,你還有什麽?
林野的影子慢慢開始變淡,像剛才那樣,一點點融進灶灰裏,涼絲絲的黑氣順著血管又往脖子上爬,心口的詭印又慢慢開始發燙。
原來兩次炸完了,還是沒殺幹淨。
黑影彎下腰,伸手摸向林野的臉,指尖已經碰到了他的左下巴,涼絲絲的,蹭過那顆痣。
“你看看,這顆痣現在還是我的。一百年前,就是我的。”
林野閉了閉眼,他動了動手指,摸到口袋裏的手機,螢幕本來亮著沒鎖屏,無意之中按了一下,螢幕反光映出他身後的牆麵。
牆麵上,除了麵前這個黑影的影子,還有一個淡淡的黑影,貼在黑影的身後,輪廓和林野一模一樣,左下巴那顆痣,清清楚楚。
林野的眼睛一下子睜開了。
原來不是一半,也不是三半,原來影詭一直就是兩半,拚出來兩個人形,分兩次進來,炸了一個,還有一個。
第一個進來的,還是誘餌。
林野整個後頸的汗毛,全部豎起來,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那個站在他麵前的黑影,好像也發現了不對,猛地轉過身,看向自己身後的牆麵。
院門方向,又傳來輕輕的沙沙聲,踩在灶灰上,一步一步,往院子裏走過來。